齐肆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吴邪惊恐绝望的脸，不是老街的天空，也不是胸口狰狞的伤口和刺目的鲜血。

而是一片冰冷泛光冰面。

怎么回事，她是落水后被冰封了吗？

也不对啊，周围没有水啊。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长的容器里。

这形状，这质感……

不儿？！谁把她塞棺材里了？！还是冰棺？！

她齐小八爷还没死呢好吗！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给她提前预定豪华单间了？！

齐肆对着上方那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冰棺盖，抬起腿就是狠狠一脚。

沉闷的撞击声过后，是冰层碎裂的清脆响声。

厚重的冰棺盖被她这一脚踹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冰渣簌簌落下，掉在她身上，冰凉刺骨。

齐肆挠了挠头发，从破开的洞口探出脑袋。

空气冰冷，带着浓郁的水汽和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寒意，但总算不再是棺材里那种沉闷的死寂。

她转动视线，环着四周。发觉此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的石壁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不知名矿石提供照明。

洞穴中央，就是那汪让她印象深刻的寒潭。

是有间客栈后面那个山洞，她被传来了。

寒潭边，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岩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那里。面前架着一个小火堆。

火堆上……居然在烤鱼？！

几条通体银白近乎透明的小鱼被串在树枝上，在跳跃的火苗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柳青穗。

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很自然地对从冰棺里探出个脑袋，一脸懵逼的齐肆招了招手。

“哟，醒啦？还挺快。正好，鱼快烤好了，寒潭特产的白鱼，肉质特别细嫩，尝尝？”

她说着，还真的举起了手里一串烤得金黄焦香的鱼，朝着齐肆晃了晃。

齐肆：“…………”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还吃呢？！”

齐肆手脚并用地从冰棺破口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向柳青穗。

“出大事了你知道吗柳青穗！交给你，没意外？！意外大了去了！我跟你说的是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以后再掐诀！你怎么能提前？！”

齐肆冲到柳青穗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上一秒还跟吴邪说话，下一秒被捅个对穿。我就问你要是吴邪因为这个心理出问题你怎么办吧。”

她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后怕和愤怒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青穗被她抓得胳膊生疼，看着自家师妹难得露出这副狼狈的样子，她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不好意思哈，是我的失误。” 她试图解释，“我是让语音助手帮我计时来着，想着省事。但我好像……没说清楚。”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语音助手的历史记录，播放——

柳青穗的声音：“小爱同学，一个半小时后提醒我。”

机械的电子女声：“好的，已设置一小时后提醒。”

柳青穗扶额，一脸懊恼：“你看，我说的是一个半小时后，它给计成一个小时了。我光顾着准备阵法材料，没注意听清楚。听到闹钟响，我以为时间到了，就赶紧掐诀了。”

“………”

罪魁祸首竟是这个人工智障。

柳青穗瞧齐肆那副气的一口气上不来的模样，生怕她被气死，眼疾手快将手里那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白鱼，塞进齐肆嘴里。

温热带着焦香和鲜美的鱼肉堵住了她所有的质问和怒火。俗话说得好，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何况柳青穗的手艺着实不错。鱼肉入口即化，细嫩无比，带着寒潭鱼类特有的清甜，没有一丝腥味。

“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齐肆夺过那条穿着鱼的树枝，很想骂一句，你要不要说说“惊”从何来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吴邪那边，我处理过了。”

“我稍微给他的记忆动了点手脚。” 柳青穗斟酌着用词，“用了一个混淆感知和记忆的小咒。所以，按理说，他现在只会觉得刚才在街上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比较真实的噩梦。或者说是他过于担心你而产生的幻觉。”

“等他醒过来，他的记忆会自动修正。他会记得你是接了新的历练任务，要闭关一段时间，然后跟我一起离开了。至于你遇袭重伤那段记忆，会被覆盖，模糊，变成一场虚幻的惊吓。他不会真的认为你被沧澜刺穿了心脏，更不会认为你死了。”

齐肆将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喉咙有些发干。刚才还鲜香细嫩的鱼肉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柳青穗：“真的？这次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吧？你那个咒，靠谱吗？”

柳青穗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先说清楚，这个咒的作用是混淆和覆盖，不是抹除。它更像是在他原有的记忆画布上，泼上了一层新的颜料，遮盖了原本那突兀血腥的一笔。但是……”

“如果他自己内心深处，坚持认为那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且投入极大的意志力和执念去追查，去回忆，去对抗这个法术。

那么，这层颜料是有可能被剥落的。他可能会逐渐想起一些片段，甚至拼凑出真相。”

齐肆咽下嘴里的鱼肉，回想起前几天吴邪的种种行为。

“应该不至于吧？吴邪最近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布局，跟汪家有关？那件事的分量，肯定比确认一个噩梦的真实性要重得多。

他总不可能一边费心布局对付汪家，一边还分神到处追查我的死因吧？”

“他要真那么做了……” 柳青穗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一边布局对付汪家，一边还要执着于验证一个噩梦。那我只能说，他对你的执念，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深得多。”

“齐肆，你不该一直逃避。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她当然清楚。

但是…

齐肆缓缓抬手将手覆在心脏的位置。

“这颗心，死过一次。”

她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我们不提了。别紧张，放松一点。”

“阵法我和烛阴已经布好了，就在寒潭中心区域。这寒潭之水至阴至寒，是抗衡蛊毒的绝佳环境，但过程会非常痛苦，而且会产生各种幻象。”

柳青穗从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枚通体银白。表面刻满细密符文，顶端系着红绳的铃铛。轻柔的系在了齐肆的手腕上。

铃铛看起来古旧，却没有任何锈迹，反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一旦进入寒潭，启动阵法，你的五感六识都会受到极大冲击。你会冷，会痛，会看到、听到、感觉到很多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可能是你最恐惧的回忆，可能是你最渴望的幻境，也可能是完全无意义的混乱景象。”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眼前的一切，全都是幻觉。是蛊毒和寒潭之力共同作用，对你精神和意志的侵蚀。”

“这铃铛与阵法核心相连，当你心神动摇，难以自持时，它会自动发出清音，提醒你保持清醒。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要坚信。”

“所见皆虚妄，唯守本心真。”

齐肆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和决绝。

“我知道了。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假的。”

说完，她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寒潭边缘。

冰冷刺骨的寒气随着她的靠近越发强烈，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潭水分明是清澈的，却看不到一条白鱼。

水面是表象，水下才是真章。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柳青穗。

柳青穗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信任和鼓励。

齐肆不再迟疑，抬脚踏入了那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寒潭之中。

水花轻微溅起，她的身影迅速被潭水吞没。

手腕上的清心铃，在她没入水中的刹那，似乎极其微弱地响了一下。

“叮……”

如同一声遥远的叹息，很快消散在寂静寒冷的洞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