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时, 吴邪带着潘子先一步来到了长沙的一处盘口。
他今天的这身行头,还是齐肆给他搭的。一身唐装,说衬他。
吴邪端坐在大厅主座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老乌木佛珠。
下方已经聚集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吴三省旧部中还能叫得动,在长沙地面上有些分量的头头脑脑。他们或站或坐,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上的吴邪,带着审视、疑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邪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底下渐渐响起不耐烦的嘀咕声。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个满脸横肉,绰号“马三”的头目粗声粗气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小三爷,我们这大老远的过来,您这半天不开金口,不是存心耽误哥几个时间吧?大家手底下都有一摊子事呢!”
他话音刚落
“咣当!!!”
盘口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所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门口。
黑瞎子叼着根牙签,慢悠悠地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笑。
他侧身让开:“哎呦,紧赶慢赶,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还是来晚了。”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刚才开口的马三,笑道:“都有人不满了,老板,您看怎么办?”
“不满意的,处理了。剩下的,就都是满意的了。”
“还有你,”她边走边数落黑瞎子,“怎么开的车?那么慢!耽误我睡觉。”
齐肆迈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染血的立领褂子,在黑瞎子的黑色装扮和昏暗灯光的衬托下,白得有些刺眼,衣摆上的暗红印迹如同无声的警告。她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那个脸色发白的马三。
“这位……叔?”齐肆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歪头,语气“亲切”得让人头皮发麻,“耽误您时间了?看来您是个大忙人啊?耽误您事儿,算我的,给个面子。”
马三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肆也没指望他回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就这么轻轻一拍,马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尤其是齐肆那条蛇的信子几乎碰到他的脸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齐肆从他身侧悠然走过,在众人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吴邪旁边的空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单手撑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当场补觉。
“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不用管我。”
解雨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毯。径直走向齐肆,将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随后坐在了另一侧。
潘子站在吴邪右后方,眼神凶悍。黑瞎子站到了吴邪左后方,不过位置明显更靠近齐肆。
这站位,再明显不过。摆明了告诉他们,黑瞎子是齐小八爷的人。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以及那位看似闭目养神的齐家家主身上。
暴风雨前的宁静……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按照齐肆给他写的台词开口。他特地将声音放得平缓低沉。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吴邪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但无不屏息凝神的众人。
“三叔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各位支撑着局面。以往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吴邪,年纪轻,资历浅,很多老规矩不懂,也不想多追究。”
“但从今天起,有些规矩,得立起来。三叔留下的盘子,不能散。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不该伸的手,最好自己收回去。”
他话音刚落,下面很快就有人反驳:“小三爷,想当铁筷子,光有筷子头可不行。您这刚上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急着立规矩,口气是不是大了点?这江湖水深,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说说,或者靠别人撑场面就能镇得住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齐肆。
“啧。”
一直撑着脑袋的齐肆,突然极轻微地啧了一声,眉头蹙起。
“吵。”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黑瞎子动了。他侧头对着出声那人的方向。
“我老板不喜欢喧哗。那老头你嚷嚷啥啊?舌头太长,管不住了?”
出声的人脸色一白,顿时噤若寒蝉。
王八邱那三个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尸体被扔在车顶,舌头都被割了喂狗,谁还敢在这位煞星面前触霉头?他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这不就得了,老实点。”齐肆打了个哈欠,“我正跟四阿公打牌呢,被你吵散了。四阿公走了,这局算谁的!”
四阿公?陈皮阿四?
众人心头巨震。陈皮阿四分明不在这里,齐肆怎么能跟他打牌?难道……真跟道上最近流传的隐秘消息一样,那位叱咤风云的四阿公,已经……
齐肆懒洋洋地抬脚,轻轻踢了踢吴邪的小腿:“四阿公可跟我骂你呢啊,说你个小兔崽子阴他。”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信息量巨大。不仅暗示陈皮阿四可能已经栽了,更暗示此事与吴邪有关,一个连陈皮阿四都能阴掉的人,还能简单吗?
吴邪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但他记得齐肆的叮嘱。在有人质疑时,只要拿出佛珠就行了,不必多言。
他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串老乌木佛珠完整地露了出来。
佛珠自然地垂在腕边,在灯光下泛着幽沉内敛的光泽。
台下不乏有见识的,立刻有人认出了这佛珠的来历。
“有间客栈的东西?!”
“那是……镇邪的乌木阴玉饕餮珠?!”
“他怎么能拿到这个?!”
几声极低的惊呼在人群中蔓延。
有间客栈在圈内是特殊的存在,它的东西,尤其是这类有明显功效的法器,绝非有钱或有关系就能轻易得到。
吴邪居然能拿到有间客栈的东西。看来,这小子是真的有点深藏不露的本事了。再联想到齐肆刚才的话,陈皮阿四保不齐真是被他俩联手做掉了。
许多人开始重新掂量。跟着如今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坐吃山空,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守着那点资源,不如跟着这个有真佛撑腰的小三爷搏一把。
就算吴邪本人经验不足,可他身边站着谁?齐家小八爷!这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向吴邪投诚,不就等于向齐肆示好。圈里都知道,这位小八爷手段狠归狠,但对自己人那是出了名的护短和大方。
前阵子清理门户,那些被她吊起来谈心的卧底,最后不都死心塌地跟了她,现在哪个不是混得风生水起。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一个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头目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小三爷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这些人,当年都是受三爷大恩的!现在三爷暂时不在,我们自然唯小三爷马首是瞻!有事您随时吩咐,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他说着,竟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本账册,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这是手下几个场子近半年的流水明细,请小三爷过目!”
有人带头,效应立现。其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是心怀鬼胎的人,见此情景,也纷纷效仿,一个个上前,交上账本,表着忠心。
吴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神色,微微颔首,示意潘子将账本收好。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着佛珠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齐肆睡醒了,借着端茶杯的动作,目光飞快地往吴邪背后瞥了一眼。
他背后那件薄呢长衫的背部,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小子,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齐肆心里暗笑。
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把这场戏撑下来,没露怯,没崩盘,吴邪……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账本在吴邪面前的桌上摞起高高的一叠,像一道沉默却极具分量的宣言。盘口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下方一张张神色各异,但此刻大多写上了顺从或至少是忌惮的脸。
吴邪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指尖的乌木佛珠停止了捻动,被他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略显嘈杂的室内又安静了几分。
“账本,潘子会一一核对。”吴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力度,“以往的纠葛,到此为止。我吴邪说话算话。但日后……”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里少了最初的紧绷,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和警告。
“日后的账,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该上交的,一分不能少。该分下去的,也绝不会亏待弟兄们。三叔的规矩,好的,我们接着用。不合时宜的,可以改。”
他拿起桌上那串佛珠,在掌心掂了掂,语气森然,“但要是有吃里扒外的,我手里的东西,不光是用来盘的。这东西什么来头,诸位都清楚。都是一路上,也没必要搞得那么鱼死网破。”
底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除了跟着点头附和,哪还敢说什么。
“行了,”吴邪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释放的寒意只是错觉,语气缓和了些,“今晚就到这里。各位叔伯辛苦了,回去早些歇着。接下来该做什么,潘子会通知大家。”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过急切,纷纷起身,向着主位方向或躬身或抱拳,说着“小三爷早点休息”,“有事您吩咐”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才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却都刻意放轻,生怕再惹出什么动静。
很快,盘口内便只剩下了吴邪,齐肆,解雨臣,潘子和黑瞎子五人。
刚才还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呼——”吴邪几乎是瘫软般地靠进太师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脚都有些发软。
齐肆往后一躺,胳膊随意的搭在椅背上。
“你要不换个衣服去,回头别风一吹给你整感冒了。第一次当大佬,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下斗还刺激?”
吴邪接过解雨臣的茶,猛灌了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
“何止是刺激……我差点连台词都忘了。全靠你这佛珠和……”他看了一眼黑瞎子和解雨臣,“和你们在这儿镇着。”
“这佛珠好神奇,我碰到他的时候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齐肆得意的一扬眉:“管用就成,你拿着吧。不用还了。”
齐肆随手拿了本账本翻了翻:“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让潘子带着人,把这些账目理清楚,该敲打的敲打,该施恩的施恩。齐小三那边,你需要查什么隐秘账目或者那些老油条的黑料,可以让他帮忙,他擅长这个。”
“对了,”解雨臣的目光落在齐肆手腕上,那里原本戴着南柯玉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你的玉呢?”
齐肆朝黑瞎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送人了。”
黑瞎子立刻抬起手腕,显摆似的晃了晃那枚温润的南柯玉,咧嘴笑道:“这可是小八爷送的定情信物,珍贵着呢。”
解雨臣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吴邪也皱起了眉头。
齐肆扬手将账本扔回原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累了,今晚休整休整,咱们明天就抓紧去巴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