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是否怨恨

摄魂术影响大，她魂魄未成，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日。醒来时已是亥时时分。

　　屋内未点灯，月光透进来，有些朦胧。但这是此刻眼中唯一的光了。

　　有些疑惑自己为何会昏迷，极力去想，奈何脑中空空，徒惹得一阵头痛欲裂。

　　强撑着身体起了床，穿了鞋袜，步伐松浮的就着如水月华开了门。

　　夜色降临，天上几颗零星悬挂，残月将圆未圆，整个绝情殿隐匿于黑夜当中。

　　夜来风大，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寒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目光却是停留在露风石上那负手而立的白衣尊神上。

　　尊神立于桃花树下，夜风吹过，白衣鼓舞，却是千山倒退，恍若多少年前那般。

　　此时心中感慨万千，她又如何知白子画此时的状况？

　　今夜的反噬着实凌厉，他承受不住了，且那蚀骨的疼痛随着时间的绵延更加剧烈。

　　滴滴鲜血淌在掌心，顺着指缝有些落在白袍上，有些滴入土壤中。脖颈青筋暴起，已是隐忍到极致。

　　忍不住低哑咳出一声，他已是大口喘息着，不住一手扶膺，一手扶住一旁的桃花树干。

　　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身体承受已达上限，他下意识的想要弯腰。

　　却忽然感知身后一股熟悉的气息，几乎是本能，他强行将即将呕出的鲜血咽下，又捏了个清洁术将身上的血迹褪去，这才缓缓转过身。

　　身后，他刚醒的小妻子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寒风一吹，长发披肩，显出一种不同于白日里的美。

　　微微勾唇，喉头微痒，他又欲咳嗽，却极力隐忍，向她伸出了手，只是声音几近低哑：“小骨，过来…”

　　她便轻轻勾唇，飞快的向他飞奔而去，“师父~”

　　他此时很是虚弱，拥着她后身形不稳，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所幸强行隐忍住全身的剧痛。

　　“咳咳咳！咳咳…”但到底受不住，扶膺低咳了两声。

　　花千骨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如纸，甚至有冷汗渗出，空气中似乎还有未来得及消散的淡淡血腥味。

　　心中大急，忙扶住他捂胸口的手，声音里满是着急迫切，“师父，你怎么了？哪里痛？是不是受伤了？快让小骨看看！”

　　此时的剧痛在心胸中叫嚣，他无法立马开口说话，喘息几口后才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勉强开口：“小骨莫急，师父无事，想来只是当日封神时所受的天劫之刑未痊愈罢了。仙途万万年长，总有一日会好的。”

　　见他虚弱得连说话都无力，花千骨岂有不心疼的道理。但也知这天历劫天雷之刑又有什么办法。

　　小妻子这般忧心，又哪是白子画愿意见到的？咽了咽喉头的血腥，又捏了捏她的脸：“怎么这副模样？师父无声，倒是你，怎么穿的这样少？”说着又解下外袍给她系上。

　　“许久未归长留，今夜夜色不错，小骨陪师父在这露风石上待会可好？”

　　花千骨心道他是归了长留便心系他为己任的天下苍生，自是要陪在他身边的。

　　“小骨扶着你。”

　　因着白子画的伤势，花千骨便扶着他坐到了桃树下的石凳上。

　　师徒夫妻二人并肩坐着，目光却停留在云层下翻涌的千秋大泽。

　　白子画早已步升为神，修为较百年前更甚，眼中的四海八荒又是一番新气象。花千骨神身未复，自是无法去感受其中深意。

　　但他在她身边，便是整个六界都在。

　　二人相对无言，只静静的望着云层下不断更迭的沧海桑田。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席卷而来，额上布满冷汗，他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收紧，却到底还是极力隐忍。

　　永世珍宝就在身侧，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虑。

唇角上扬，他为她理好长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小骨…如果有一天，师父亲手伤你…你是否会怨恨？”

　　花千骨不明他意，但还是浅笑着望他答曰：“不会，小骨相信师父，师父会护小骨万载安康，若是有那一天，便是小骨犯下大错，那是，所有刑罚孽徒甘之如饴毫无怨言，只愿师尊万载安康，风光月霁，孽徒甘愿赴死——”

　　痛，反噬的剧痛因了她这句话更加剧烈。

　　他脸色急剧苍白，却无力闭上了眼。

　　当年她于长留圣地甘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说出真相，唯一所求不过保留他门下弟子身份，而那样的消魂神钉断念利剑却狠狠刺入她身体，毫不留情的画面又一帧帧飞快在眼前闪过。

　　看啊白子画，她至死信你，甘愿魂飞魄散所求不过你清誉永存——你多傻啊，你知不知道，我不值得。

　　“嗤…”极低的一声轻笑，却似含了这世上至毒至苦。

　　“那…若有一日…你我终站对立面，为了所谓的苍生，我…用轩辕剑…将你魂飞魄散…你…又是否怨恨？”一句话，他却说的语不成调，甚至不敢去望她。

　　花千骨微微皱眉，似乎有利剑穿胸而过的痛一闪而过。

　　但却道，“轩辕剑所诛杀的都是上古遗神，而此神必危害苍生。小骨愿以命与师父共守天下，又怎会危害苍生？所以师父此言又如何成立？”

　　他痛得几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若…若我说…是我清明不在，看不透眼前幻境，你是否怨恨我不信你？”

　　她却笑了笑，“小骨不会，六界存亡是师父最恐惧的事，能做出此等幻境，便是知师父内心最在意之事，此等情况下，没有人能认清眼前是否幻境…小骨愿意以死澄清六界——”

　　心中的痛再也无法隐忍，他张嘴便是一大口血呕出。花千骨却只当他是伤势发作，又忙扶住他，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师父等等小骨，小骨一定会找到治好师父的方法…”

　　他却摇了摇头，又复将她揽入怀中，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个骨血当中。

　　仿佛只有骨中骨，血中血，这样他们才不会分离。

　　“我选择救六界，然后和你一起死，你信我，我爱你…”

　　“我信你，从未动摇。”她亦回应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