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魔

茂密的树丛叠着绿，把天遮得只剩细碎的光，阳光从叶隙漏下来。

鸟鸣婉转，与方才的杀戮形成对比。

“沙……”

一片绿叶从枝头飘落。

无忧耳尖微动，指尖一扬，数枚银针飞出去，同时抄起脚边的一根树枝，那树枝被她握在手里，竟像一柄利剑，朝着树影最浓的地方刺过去。

“嗖！”

一道黑影从阴影里闪出来，黑斗篷被风掀得翻飞，躲开了大半银针，可还是有一枚擦过他的手臂，黑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的血。

“这不关你的事，望你不要插手！”

无忧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我要是不愿意呢？你又该如何？”

“那只能让你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黑衣人面色阴沉如水，眸中杀意暴涨。

裙摆随风轻荡，无忧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口气还真是大啊。”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燕子般轻盈掠出，广袖舒展似要拥抱对方。

黑衣人恍惚间竟嗅到一股凌厉杀气，仓促抬手格挡。

无忧哪容他轻易抵挡？

左掌一翻，五成内力凝聚掌心，直拍对方胸口。

黑衣人急退数步，喉间突然发出一种奇特韵律的低吟，声音如蛛网般缠绕人心。

“惑心术？”无忧冷笑，袖中银针再出，“雕虫小技！”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气浪掀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向东逃窜。

无忧正欲追击，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不用追了，这么容易被你抓到就不是心魔了。”赖药儿缓步走来，身旁跟着神色凝重的李布衣。

“心魔？”李布衣侧过头看向赖药儿，语气中透露着疑惑，“心魔到底是什么人？”

见他们都沉默不语，李布衣眸色微敛，把心中的困惑全部都说了出来。

“丘断刀和秦燕横是否都是他杀的？为何每次他杀人的时候你们都在场？”

无忧拔下钉在树上的银针，转身欲走。

她无意解释，更况且有赖药儿在场。

至于赖药儿会不会解释，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医神医赖家的人，不是悬壶济世的吗？”望着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李布衣脸上闪过失望，“为何现在会变得如此冷漠？”

赖药儿的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听见。

“赖家的一线针至刚至柔，可以无声无息地置人于死地，绝对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暗器。”

话落，李布衣便从袖中射出三根金针。

直取赖药儿后心！

赖药儿仿佛背后长眼，倏然转身，三指如拈花般精准夹住金针。

“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他冷声道，“一线针可以杀人亦可以救人，生死悬于一线，方为一线针的精髓。”

“不知刚才赖兄和这位姑娘向英萧杀发出的针，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李布衣把视线转移到了无忧的身上。

赖药儿瞥了一眼无忧，淡淡说了一句，“这么愚蠢的问题，我不需要回答你。”

“不想回答我就是默认，很明显你们和黑道串谋！”李布衣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赖药儿嗤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笑吟吟地对李布衣说道：“你想用激将法？”

“我只想知道答案。”李布衣被识破了也不恼，语气依旧平稳。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无忧忽然笑了，笑声像清泉流过山涧，清得透亮。

“你去问心魔吧，刚才你不是也见到了，心魔可以隔空发功，令人心脏破裂而死，你也没有办法对付他。”

“准备好两副棺材。”

话音刚落，无忧忽然偏过头，看向右侧的小路，风拂过她帷帽上的轻纱，隐约能看见她的唇角扬了扬。

“杀人凶手，受死！”

声音从右侧的林子里传出来，叶梦色握着剑飞身而出，剑锋直指向无忧的咽喉。

就在剑锋要碰到她的瞬间，三枚金针再次飞出去，赖药儿同时一把拉住无忧的手腕。

而安稳落地的叶梦色立刻推开李布衣，神色着急地往林子里看，可那两个人的影子，早就没了。

“不用追了。”

虽然知道是李布衣救了自己，但叶梦色还是没有给他好脸色。

“你让他们走？！”

“他们根本不是凶手。”

……

山涧幽静，流水淙淙。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溪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一尾红鲤悠然游过，鳞片折射出绚丽的橘红色彩。

无忧躺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上，广袖流仙裙如莲花般铺展。

她捏着象牙骨的折扇，摇得轻缓，带起鬓边几缕青丝飘动，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微漾，遮住了所有表情。

“不知赖公子还要跟多久？”

“姑娘好敏锐的耳力。”赖药儿从树后转出，声音平静，却暗含审视，“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要救英肃杀？”

无忧没有回头，折扇一收。

“那你为什么也要救他呢？”

她反问道，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像是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虚弱调子。

一阵山风掠过，吹落早凋的竹叶，在两人之间盘旋而下。

三丈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有意思。”赖药儿忽然笑了，可那笑意没落到眼睛里，“医者仁心，救人需要理由么？”

“好一个医者仁心。”无忧缓缓起身，裙裾如水般从石上滑落，“赖家一线针号称生死人肉白骨，方才你那三针下去，英肃杀可是当场气绝。”

“彼此彼此。”赖药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那三枚银针也不遑多让。”

山风突然转急，无忧广袖翻飞，带起一片落叶纷扬。

赖药儿瞳孔微缩，本能地后退半步，三枚金针已悄然夹在指间。

“怕我？”

无忧帷帽微倾，轻纱下隐约可见她上扬的唇角，那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轻佻，少一分则失韵味。

赖药儿没答，反而问道：“你的针法很特别，不似中原路数，师承何处？”

他的目光落在她执扇的指尖，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看似娇弱，却能在一息之间取人性命。

“无门无派，自学成才。”无忧随意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倒是赖公子，为何对心魔如此感兴趣？”

“好奇而已。”赖药儿收起金针，状似随意地靠在一株老树上，姿态随意，“一个能隔空震碎人心脉的高手，值得研究。”

“仅此而已？”

无忧忽然动了，步伐轻盈如猫，转瞬间两人距离已不足一尺。

赖药儿呼吸一滞，那缕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雪落松针的清冽，混着深林晨露的水汽，淡得几乎融于空气，却又固执地萦绕鼻尖。

细嗅时方能察觉那藏于冷冽下的药香，不是寻常草药的苦涩，而是陈年雪莲被冰泉浸过的淡雅，混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冷。

那气息像极了天山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又似幽谷深处无人问津的寒潭，清冷疏离，却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寸，再深吸一口。

赖药儿有一瞬间的恍惚。

作为医神医赖家的传人，他识遍天下奇药，却从未闻过这般矛盾的气息，既像能救命的良药，又似可杀人的剧毒。

“不然呢？”

赖药儿强自镇定，抬眼看无忧。

这个距离，他能透过轻纱隐约看到她精致的下颌线条，和那抹似笑非笑的唇。

四目相对。

帷帽轻纱后，无忧的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宛如两颗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散发着漆黑而深邃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