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宜修捧着玉镯,眼眶微热,心中百感交集。 嫡母私下给柔则的上好绸缎、精致点心、稀有玉佩、名家书画,凡是好东西,柔则从不会独自享用,总会悄咪咪地留下一份,趁人不注意时塞给宜修。
纯元皇后柔则更会悄悄吩咐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剪秋,暗中照拂宜修的母亲: 悄悄送去上好的药材、炭火、布匹、吃食,在郭络罗氏刁难时帮忙遮掩一二,在无人伺候时搭把手照料,不让宜修的母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受冻挨饿、无人问津。
纯元皇后这一切,柔则都做得极为隐秘,从不让生母察觉,只为在这冰冷深宅里,给这对可怜的母女,留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宜修而此刻的乌拉那拉府深处,宜修正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只与姐姐成对的同心玉镯,眼底翻涌着前世今生的惊涛骇浪。
宜修她重生了。
宜修不是死在景仁宫冷寂的深夜,不是听着四爷那句“撇着此环,朕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含恨而终,而是重回少女时节,一切悲剧尚未发生,姐姐还未踏入雍王府,她也还未被嫉妒吞噬,亲手葬送了血脉至亲。
宜修抬眼望去,府中格局依旧,可处处都与前世记忆截然不同—— 嫡母郭络罗氏虽依旧高傲,却因姐姐柔则的劝说,不再对她母女赶尽杀绝;她能光明正大地学诗书礼仪,能穿得体的绸缎,能拥有嫡女才有的体面;更重要的是,姐姐柔则眼底纯粹,心性干净,从未有过半分要与她争、要踏入皇家漩涡的模样。 这陌生的安稳,让宜修心头涌上一阵浓重的迷茫。
宜修前世她机关算尽,恨姐姐夺走了她的夫君、她的嫡福晋之位、她的孩子,更恨自己亲手毒杀亲姐,落得终身幽禁、万世骂名。可重活一世,看着眼前全然不同的境遇,看着真心待她、护她的柔则,那深埋心底的恨意,竟第一次生出了裂痕。 但很快,迷茫便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取代。 她不会再害死姐姐了。 永远不会。 前世的痛,她一人尝过便够;前世的罪孽,她不愿再重蹈覆辙。 可她也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卑微地追逐着四爷的目光,做姐姐的影子,做帝王的替身。这一世,她要护着自己,要一步步往上爬,要坐稳属于自己的位置,更要——让姐姐亲自去面对,那些围绕在胤禛身边、一个又一个的替身。
宜修让姐姐亲眼看看,那个她曾倾心相待的夫君,是如何将别人当作她的影子; 让姐姐亲身体会,被当作白月光、被仰望、也被利用的滋味; 让姐姐自己选择,是踏入那座吃人的王府,还是守住她原本的人生。 宜修轻轻阖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静与决绝。
宜修如今的她的好姑母,已凭借乌拉那拉氏的势力与自己的心计,步步为营,深得帝王信任,册为德妃,尊荣在身,稳坐后宫一隅。而彼时的四爷胤禛,还只是雍亲王,府中尚无嫡福晋,势头却一日胜过一日,隐隐有夺嫡之相,成为朝堂与各大家族暗中争抢的良婿。 一切,都在朝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姐姐柔则,早已与费扬古小将军定下婚约。 少年将军英姿飒爽,性情坦荡,对柔则一见倾心,婚约郑重,十里红妆已在筹备,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好归宿。柔则心性单纯,也对这门亲事满心欢喜,只待吉日一到,便嫁入岳家,做一世安稳顺遂的将军夫人,远离皇家纷争,远离深宫血雨。 这本是最好的结局。 可偏偏,费杨古对此事只字不提。
宜修宜修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玄机。费杨古在观望。 观望雍亲王胤禛。 如今的四爷,圣眷正浓,政绩斐然,在皇子之中愈发拔尖,帝王属意之意日渐明显,而他的王府,恰恰空着嫡福晋之位。
这位置,牵动着整个八旗的目光。
而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柔则与宜修的生母——郭络罗氏。
这位高傲了一辈子的嫡夫人,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费扬古小将军再好,也只是将门之子,前程再稳,也比不过天家皇子。雍亲王如今势起,未来不可限量,嫡福晋之位,将来至少是个不错的王妃、甚至是…皇后的根基。
便宜谁,都不如便宜自家的嫡女。
她的宛宛,貌美温婉,才貌双全,是满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嫡系姑娘,凭什么要屈身嫁入将门?凭什么把雍亲王嫡福晋这样泼天的富贵,让给别的家族女子?不然日后宛宛见到宜修还要低她一头,想都不要想!
郭络罗氏已经开始暗中筹谋。
她频频入宫,联络后宫势力,四处散播柔则的才名与容貌,故意让雍亲王的眼线听见;她压下柔则与费扬古的婚约事宜,迟迟不与岳家商定具体婚期;她甚至开始教导柔则皇家礼仪、王府规矩,字字句句,都在往雍亲王嫡福晋的方向引导。
纯元皇后柔则懵懂不知,依旧沉浸在与费扬古小将军的婚约欢喜中,只当母亲是为她长远打算。
她比谁都清楚,费扬古的心思远不止婚约那么简单。他早已暗中布局,先一步将庶女宜修送入永亲王府为侧福晋,明面上是为家族联姻,实则是让她作为探路石,先行踏入天家漩涡,摸清王府深浅、人心险恶,为嫡女柔则日后的抉择铺路。
雍亲王府的侧福晋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步步惊心的试路。宜修在那里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费扬古判断雍王府是否值得托付的依据。若四爷′能在皇帝站稳脚跟,柔则嫁入四爷府上家族便多了几分底气;若四爷在皇上那出了什么错处折损其中,那费扬古自会另作打算,比如八阿哥…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止是郭络罗氏一人的算计。费扬古以宜修为棋,试探天家深浅;郭络罗氏以柔则为子,图谋泼天富贵;而宜修自己,也早已在这棋局中布下了自己的暗子。
宜修很好。 就这样发展下去。 姐姐的婚期遥遥无期,沸羊谷冷眼旁观,母亲 推她踏入皇家,而雍亲王身边,早已开始出现一个个眉眼间带着柔则影子的女子。
宜修这一世,她不会动手。 她要看着姐姐,亲自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亲自去面对那些属于她的替身,亲自去抉择,她的一生,究竟该归于少年将军费扬古的真心,还是帝王的凉薄。 而此刻,京城街头,素衣少年宫远徵,已经抬眼望向了乌拉那拉府的朱红大门。 风拂过他的衣袂,神魂深处的气息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