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轻眉死去的第六个年头里,春暮,京都晴光袅袅,街市熙攘,货架上琳琅满目,吆喝声高亢而悠长,人们的面容上仿佛还洋溢着几分喜气,教人难以想象江南刚刚遭了灾,西境刚刚打了仗,仿佛从来都是太平盛世,从来都是一派祥和。鉴查院门口的石碑上落满了灰,“叶轻眉”的名字几乎都要看不真切了。
博施于一切的人,最终会被一切忘记,像叶轻眉;太过执着于善名之人,是做不了真正的好人的,像我哥哥。
若甫是个好人,我一直想再为他谋个官职。林若甫是我一路拔擢起来的,升降荣辱,也便很天然地与我的权势捆绑在了一起,我想再为他谋个官职,其实无关乎我与他年少情深的韵事,一荣俱荣,他在朝中站稳,我也能多个信得过的臂膀。
若在从前,我提了出来,三言两语,哥哥也便允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昔,他倒不会明里驳了我,就是说话愈加客套起来,总要将若甫的德才盛赞一番,然后故作惋惜地推脱说,如今实在没有合宜的缺位放给他,还嘱咐我尊贤礼士好好“供”着他。
我没有再见若甫,只是照例关照林珙,偶尔进宫,便会亲自送他去宫学,询问他和老二的近况。
在被除牒之后的第三个月,我总算明白,虚空无凭的我失去的真正内核并不是爱,而是权力和金银。
权力可真是好东西,我从前不觉得,因为从前我想做什么,哥哥都会依着我、助着我, 金银同理,我已然习惯了母后和哥哥对我的予取予求。
我生来什么都有了,我还以为是我秉性清直不与众驱呢。
我做生意的心态迅速从什么好玩做什么转变成了什么来钱做什么。为了积攒本钱,我甚至跟风从江南的饥民手里低价购得了大量的良田。我以为这并没有什么,我在江南有几处封邑,我对当地的百姓向来眷顾,平日里都是轻税薄敛,去岁饥荒,也是我想法子在赈灾,如今我有急难,也该是他们回报我的时候了。
后路我替他们想好了,待我的青楼、赌坊落成了,失去土地的流民们很快便可以将儿女们送来,由我手底下的人调教着卖艺接客、坑蒙拐骗。从这些达官显贵手里坑钱,心安理得。我是个非常有良心的雇主,赚得盆满钵满之后,我还会给我的伙计和姑娘们留些勉强可以养活他们家小的分成。得益于我的“博施广济”,经历了饥荒与春汛之后,江南的百姓感恩戴德,一个个还算安分。
当然,这些动作都不能放在明面上,我虽然被除了牒,名义上还是皇家的义女,我哥哥要脸,我娘也要脸。
我离宫后,皇宫中一切如常,妃嫔们安居乐业,皇子们藏修游息,只是我哥哥素来不近女色,已经多年不选秀了,今年四月却破天荒地礼聘了柳国公家才及笄的小侄女做贵嫔。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柳如玉的这位堂妹闺名唤作“如眉”,犯了叶轻眉的讳,不过嫔妃进宫以后,便没什么人再唤她的闺名了。
宫里给柳氏拟的封号是“宜”。我说:
“小宜儿,你来的确实正当宜,后宫里正好可以凑一桌牌九了。”
淑妃小声凑到我耳边说:
“皇后娘娘不玩的……”
“知道,她不玩还有我呢嘛。”
就这样,为了加强各宫娘娘之间的联络(方便她们日后轮流给我带婉儿),我腆着脸硬将自己也算进后宫的人里,拉着她们推了几回牌九。
相熟之后,我发觉柳如眉是个性情疏阔爽朗的女孩子,并不似寻常公卿家女儿内敛矜持。自从知道我与军火扯上了关系,前朝后宫人等多对我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连淑妃也疏远我许多,越发活得像个鹌鹑。柳如眉倒不怕,缠着我“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地叫,开门见山地问我圣上喜欢什么。我扶着秋千索,望着浸着远山的霭霭暮色,思索着回答她:
“他呀,他喜欢聪明人,喜欢爱说爱笑、有活气的人,喜欢干净纯粹的人……”
我说着眼光回落到她那双清莹明慧的眸子,微笑里隐隐透出些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我很肯定地说:
“如眉,他会喜欢你。”
我哥哥的确很喜欢她,自从她进了宫,隔三差五地也肯到后宫去了。有一回,我在御书房的书架上竟然发现一卷留有明显翻阅痕迹的春宫图,我看着图中人靡靡的动作、神态,又抬目瞄了一眼书案前正庄肃着神容批阅奏折的哥哥,一时间恶向胆边生,想出了个捉弄他的主意。
我叮嘱柳如眉道:
“下回圣上召你侍寝之前,记得在嘴里嚼点辣子。”
“嚼点辣子?”她迷惑不解,“为什么啊?”
“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啦,公主姐姐!”
“信我就别问,照做就是,记住,越辣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