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公主府落成之后,我请风水先生择了个吉日,辞别生活了近十年的内廷,乘华舆出宫门,穿行过繁华的街道,在宫娥彩女的簇拥下,风风光光地住了进去。
小时候我也曾幻想过自己出阁的景象,母亲会替我绾起垂在两肩的青丝,由哥哥挽着我走过花绉,将我扶入车中,秾华夹道,花车繁丽,灼灼妖妖,春风骀荡,府门前,将有一人如圭如璧,红衣白马地在等我……我想过许多回,然而每回想到这里,脑海中的画面便戛然而止,我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人的脸容,一次也没有。
我在母后寝殿前的玉阶下拜了三拜,又在御书房的屏风前叩了三叩,兀自转身出了殿宇,翩然上了车。
我出阁了,乌发依然披在两肩,依然作闺中女孩儿的装束,我望着镜中自己青春正盛的颜容,仿佛只要我不嫁,岁月便就此凝止。
我二十岁的生辰办得很热闹,寿礼堆满了院子,我大多看也未看,就教人直接收入了库房中。只有一件我非常喜欢,是我向刚刚回到江南的叶流云讨要的——君山上一枚早春的落叶,他包在书函中遣人送至京都,并附一笺,笺上是他飒风流云似的书体——“君山”。树叶已然褪干了水分,柔青里透着淡淡的嫩黄,鲜妍得恰如其分,被我夹在了最爱的诗集里。
为了参与政事,我需要尽可能将一些有才略、有能长之士招揽、收拢到门下,我开府之后做的头一件大事,我称之为“养士”,我的宫人们将此比拟为“选妃”,街头巷尾不明就里、爱听八卦的闲人们则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说长公主养了一群小白脸当面首。
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宰臣们来说,养士是一件有品格的风雅事,利国利己,但对于我这样独居于琼楼宝殿中的贵妇人而言,则仿佛浸染了些暧昧不明、惹人遐思的意味。
由他们议论去,我不在乎。
况且,若真是遇着妍雅可爱的少年郎,我也忍不住调戏一番——嗯,他们说是,就算是吧。
我不在乎,可我哥哥这样好面子的人,却终究不能不在乎。消息散布出来,他跟我一句没提,暗地里却指使鉴查院清扫料理了那些嚼舌之人,当面对着我仍是笑嘻嘻不显不露的。
他对我笑,我便也对着他笑:
“皇帝哥哥,您赐给我的宅子,我住着特别喜欢,确比从前在宫里自在许多,我都不想回来了。”
“哟,是嘛,朕就知道你会喜欢,他那个花园原来砌得不好,萧萧疏疏的,坊间无知之人,总瞎传闹鬼,朕特教人栽了些姹紫嫣红的叶子梅,想你瞧着也能热闹些。”
怪道恪王府荒了这么些年,我谢谢你噢。
御书房里奉茶的小太监生得俊俏,我多瞧了两眼。按说我对宫里的太监没什么兴趣,从小到大身边围着一群早就看厌了,偏偏今日当着他,半是无意半是刻意,鬼使神差地也便拿眼瞟了过去,目光流转回他脸庞上之时,却发觉他已然定定地看了我良久,我眉目弯弯,勾唇冲他挤出一个微笑,春光跃然于他眉梢,他仿佛出了一回神,以至于没接稳小太监手里接来的茶盏,哐当洒了一地,溅湿了衣袍。
我们促膝坐着,我便很自然地掏出绢子低头来帮他擦衣裳,一边擦,一边偷偷地笑,那小太监吓得半死,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行了,下去领罚吧。”
我哥哥淡声打发了人,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色,只听他又对我道:
“你别忙了,待会换一身就是了。”
我瞥着还冒着热气的地砖,拂了拂他湿答答的袍摆,关切道:
“陛下烫着没,教他们拿些烫伤膏来?”
指节与他抚搭在膝头的手掌相触,似乎是不经意的,他微微移开腿,手掌也向上挪了半寸,衣袍皴起褶皱,我握绢的手在半空僵滞了一刹,才缓缓回落到自己的膝腿上,我收敛了笑,抿唇低着头,大殿中静了片时,他方迟迟答应着我的问:
“唔,没有事。”
我微倾着身子,扬起脸来看他,长眉深目,一眼望去,陷不到底,我有些慌乱地收了目色,轻轻道:
“宫门快下钥了,臣先告退了。”
仿佛正是从那时起,我察见自己镜中的形容,已日渐褪却少女的稚气,俨然是成人了,我也日渐从男人们投来的眼光中捕捉到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府夜夜笙歌,有时我们欢饮达旦,营造出一派醉生梦死的氛围。论政的间隙,门客们纷纷引经据典、吟诗作赋地来盛赞我的容颜,吹捧我为“庆国第一美人”,可我并不如何欢喜他们看待我的眼光,以及绣口中喷珠溅玉的比拟:所谓冰肌,所谓玉骨,所谓柳眉,所谓花眸,所谓水蛇腰,莲花步……都仿佛将人降格成了无生命或有生命的自然。
这些年轻的士子们并不了解我的心思,甚至我发觉,哥哥也并不了解我。我倏然心里冷极了,又倏然欢喜极了。
他怎么可以不明白我呢?他顶好一辈子也别想看穿我!
半月之后,我在宫里送来公主府的婢仆中看到了那个曾在御书房奉茶的小太监。对着美色,我却想起在江南与信阳时圣上对我的种种监视,揣度起圣上背后的玩弄之心,登时觉得一股恶寒渗入脊骨里,阵阵阴风于脏腑之间乱窜,教人恶心得厉害,当日便使人寻个岔子了结了他的性命。宫里新送来的其他人都教我遣去做散役,贴身服侍的都是跟随我十几年的人。
真是可惜了那个漂亮的孩子,尸首抬出来时,我特特嘱咐送来教我看一眼,他是服毒死的,毒却不是很烈,他眉心紧拧着,显是于苦痛中挣扎了良久,难得的是五官依然完好,只有嘴角淌着一抹残血,衬着苍冷的肌肤,竟有一种凄艳诡谲的美。
“葬在园子里罢,就埋在花根底下——”
我淡淡地吩咐管家,说罢冷哼一声:
“我倒要看看闹鬼不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