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诛杀张必与刘胜的密令缝在了给窈娘的裘衣内,在哥哥派去信阳的亲信搜查到染坊以前切断了线索贯连的可能。
我并不信任张必与刘胜,因为我晓得,疼得狠了,都是会记仇的,我将他们从明家的爪牙之下救了出来,安顿他们的家小,让他们多活了一年,为庆国的军工做出如此光辉的业绩,应该说,我对他们有恩,善心当结善果,不能给他们恩将仇报的机会。
我在母后的寝宫哭了一场,回来淋了雨,过午便开始昏昏沉沉地头痛,我换了衣裳,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卧床安歇,才一阖上眼,便觉眼前恍恍惚惚飘过的都是母后的颜容身影,记忆、时空错乱开来……
仿佛还是很小的时候,娘牵着我的手去花园里赏春,我走不惯凹凸的卵石,轻轻地哼咛了一声,她便特别心疼地蹲下来抱我。哥哥和李治一生下来便被丢给姆妈照管,只我不同,我出世的时候,姆妈已经告老,我是在娘身边、在娘和哥哥怀里被他们护着、爱着长大的。
我娘并不是叶轻眉那般情感外露的性情,年轻时便以端严庄肃、不苟言笑的面目示人,可她终究还是很疼我的。那时我还不到能簪钗的年纪,喜欢这些琳琅绚丽的美饰,便拿在手里玩,不知磕坏了娘多少首饰,娘也从来没为这个说过我。哥哥和李治每每闯了祸事都会拉我出来顶锅,我哥哥鬼得很,每回喊我去认错之前都会当着我的面剥个洋葱,我一哭,娘便不忍再骂我。
我头一回挨打,是因为叶轻眉。
那日叶轻眉带我去戏院听了戏,玩得格外尽兴,回到家中,我还学着台上戏子的模样同哥哥和叶轻眉扭扭唱唱的,许是因为那一出戏是讲少女怀春的,又或者母亲觉着戏子轻浮,便当着叶轻眉将我叫到跟前打了一嘴巴,她打得并不重,可我还是吓到了,哥哥赶忙上前将我抱开,叶轻眉满脸错愕,大抵是觉得很荒唐,匆匆告辞离去。我哥哥抱着哇哇大哭的我,一边同母亲告罪,一边哄我,一边转身去追叶轻眉,就这样抱着我追了她半条街。家丁赶上来将我抱回府,那晚娘搂着我,心疼地抚着我说:“以后不要这样晚回来,娘会担心。”而后又很温柔地对我说了许多许多,我记不真了,只记得我对她说:
“娘,我很喜欢叶子姐姐。”
她倒也没说我不是,只是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说:
“睿儿喜欢她,以后娘就认她做个干女儿,请她常到家里来玩。”
我母亲与叶轻眉的观点常常大相径庭,单是在我的教养问题上,分歧便已数不胜数,如果任她们直抒胸臆,大抵是吵个三天三夜也吵不完的。叶轻眉对我哥哥说:
“你妹再给你妈这么养下去就养废了!”
我娘对我哥哥说:
“你再带着睿儿跟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我就不活了!”
我爹爹、我哥哥、李治,连同我,多是向着叶轻眉的。自己养大的孩子却和别人亲,长大以后想想,其实那时母亲也挺可怜的。
因为与叶轻眉亲近的缘故,母亲待我日渐严厉,小时候受的罚,如果不是李治和哥哥作意“栽赃”,一多半是因为我从叶轻眉那里学来新话与母亲顶嘴。
我母亲是一世要足了强的人,在叶轻眉的事上,为了我和哥哥们,却也默默做出了许多妥协。
如果世间不曾有过叶轻眉,我父亲、我哥哥永远不会有登宝践祚的那一日,我不会成为哥哥的猎物,不会爱他恨他到死,如果没有叶轻眉,我与母亲便不会生出那些隔膜,我们母女也不至于有一天走向决裂……
在叶轻眉过世了的许多年以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如果年少时我按照母亲为我规定的轨迹顺从地走下去,我会少吃许多苦头,会过得比后来安稳许多……可是如若让我再选一遍,我还是会选择叶轻眉。
我怎么能够抵抗那如雨后雏菊一般欣欣向阳的勇敢的生命力,我怎么能够拒绝那一切一切新的、美的、有力的、蓬勃的,令人快乐的事物……
睡里梦里,我朦朦胧胧醒来几回,总觉得母后就在身旁,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唤宫女来问:
“太后来过不曾?”
她们摇摇头,都说没有。
夜里我唤着母亲呜咽着从梦里惊醒,青苹一摸我额头,只觉滚热,便急忙去请了御医。我病得晕晕乎乎,哭着喊“娘”喊“哥哥”,半夜三更,圣上不便去请,母后又不肯来,末了柔桑去请了皇后,我这位常年深居简出、不大见人的表姐听说我病了,竟然乘了轺车,踏着霜寒来了。
“你们怎么服侍的公主!”
表姐一来便对着我的宫人开火,她们只得战战兢兢地将我一早如何在御书房与母后寝宫之间奔波,如何哭泣,如何淋雨,以及遇见林珙诸事向表姐一一回禀了一通。表姐听毕,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沿,将我扶起来靠在她怀中,让宫人喂我喝药。
服下药之后,她拿起手巾替我揩了揩唇角,我倚着她低低咽咽地哭,她耷着眼皮有些心疼地望着我:
“睿哥儿,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男人?”
我觉着脑袋沉沉的,一片混沌,没有精神去接她的话,她见我只是哭,于是便当我默认了,拍抚着我的背同我念叨起来:
“你呀你,简直要被他害死了!同母后服个软也就是了,何苦这么强撑着……”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大抵都是些劝我远离若甫、不要为情乱智的话。可我已经精疲力竭,渐渐地意识就飘忽了,而后便堕入了一片无知无觉无音无色的茫茫太虚……
表姐守了我一整夜,翌日我退了热,但整个人终究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床头发呆,未等我将昨日见母后的情形从恍兮惚兮的梦境中抽离出来,将我从宗牒中除名的圣旨便已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