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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杀朕可以,玩朕——不行”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我从母后的寝宫走出来时,雨还在下,我便这样怔怔地站在风雨里,不知该向哪里去,宫女唤了我好几声,我没有应,也不肯上辇,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行着。她们抬着辇、举着伞在我身后紧紧跟着,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和着水声的跫音重重叠叠接踵而来,我忽然厌烦极了,回身将先帝的长鞭扬甩开来,裹风抽落于地,发出一声震天的脆响,水花四溅,这些自小服侍我的女孩子们,从未见我如此失态,都战战惶惶跪了一地。

“殿下。”

忽然一个稚嫩的童声唤住我,我回目察去,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隔着雨帘小跑过来,我想我那时的模样定然狼狈得很、也可怕得很,可是他神容里却不见畏色,他跑得很疾,步子却丝毫不乱,到了我跟前,向我作揖行礼。

“珙儿?”我缓缓蹲下身来。

他从媵人手里拿过雨伞与我同遮,我问他:

“怎么一个人在宫里,爹爹呢?”

他眼光有些黯淡,耷拉着脑袋默了一下,回说:“被穿黑衣服的人带走了,二殿下说,他做了错事,圣上很不高兴……”他说着又看了看我,眼中燃起些微希望,“您能救救爹爹么?”

我想起在西境时,圣上提及若甫,对我说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心里猜出几分缘故,我告诉孩子说:

“我能。我一定救你爹爹出来。”

林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殿下,您怎么哭了?”

或许是因为我那时太过脆弱,又或许是因为他那与林若甫有几分相肖的眉眼,我抬起脸眨去眼底的泪意,揽着他的肩,将头轻轻靠着他,竟然便对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倾诉起我的哀楚:

“我娘不要我了。”

“爹爹说,没有爹娘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就算没法儿在一起,也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她一定还是很爱你的。”

“嗯,你爹爹说的对。”我想起他年幼丧母,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你娘……一定很爱很爱你。”

“母亲。”他忽然唤了我一声,那样轻细,仿佛是绵绵春雨拂过青草的温柔,“你不要伤心。”

我不可置信地噙泪一笑,转眸望顾他:“你唤我什么?”

“母亲。”他略含稚气的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又道,“婉儿的母亲,便是珙儿的母亲。”

我张开双臂将这个孩子轻轻拢入了怀抱,竟说不出什么话,半晌才缓缓哽咽道:

“珙儿其实你……不必勉强……”

“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我爹爹是好人,母亲也是好人,总有一天将那些喧喧喳喳讨厌鬼都赶走!”

……

与林珙分别后,我上了辇舆,还至御书房,将鞭子收折好交还至案头。我哥哥掀眸睨了一目淋得像落汤鸡似的我,笑笑道:

“朕说什么来着,瞧,这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母后不认我了……”我满目幽怆,哑着声对他说。

“呵呵,那又怎么样呢?”他翻弄着几卷图书,嘴角噙着几分薄笑,“认你不认你,不都还是娘么?”

“这回不一样。”我中心如堵,喉咙哽颤着,“她不会再原谅我了,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那般……”

“承欢膝下?天伦之乐?”他替我说了出来,神情悠淡地挑了挑眉毛,“呵呵,这重要么?”

“这不重要么?”

“你们女人呵,总是将情分看得太重,成日家爱来爱去——”他有些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卷,闲闲踱步过来摁着我的肩将我推至火盆前坐下,轻淡寻常一般地说道:“若当年叶轻眉不念情分,如今尘泥销骨的是朕,南面称孤的——是她。”

“可母后也是女人。”

“你不了解母后。”他悠悠弧起唇,面上始终挂着那抹矜淡随性的笑,凑至我耳边柔声道,“你现在心里怎样想?是不是特别愧疚,特别后悔,哎呀呀,当初怎么就一意孤行,非要走呢……”

“你嘲笑我没完了是不是?”我斜着目冷冷睨向他。

他面无表情地拾起鞭子,凌空轻轻一划,破风声“唰”地擦过耳畔,他将弯折处搭垂在我的肩上,我呼吸骤然一紧,身体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鞭身沿着肩颈下滑,缓缓抵在我的脊梁上,我徐徐吐气,攥紧了拳,咬着牙狠狠挑衅道:

“你也要打我吗?有种——你就打死我!”

他轻嗤着哼笑出了声,拿鞭子的弯折处轻轻捅了捅我的腰后:

“想没想过,今儿这鞭子要是当真落下来,愧疚还有么?悔恨还有么?”

他收起鞭子,在我已然被风吹乱了的发顶胡乱挼了一把:

“行了,看来母后的目的也达到了,你回宫换身衣裳,安心歇着去罢。”

我一肘抵开他:

“你抓了林若甫?”

他笑了笑:“你确定要在今天与朕谈这个?”

我双目幽冷地瞪着他。

他噙着笑拍拍手坐回榻上:“抓了。”

“什么罪名?”

“勾连后宫。”

“证据呢?”

他不慌不忙的从案上抽出一封信函,我一把夺过来扔进了火盆,他笑:

“挺熟练。”

我没好气道:“放人。”

“可惜人已经抓了,罪已经定了,证据么,不重要了。”

我扯扯唇角,冷笑道:“谈谈条件嘛。”

“好说——”他阴着嗓,“火药配方。”

我哼笑道:“就在信阳,我的地盘儿就那么点儿,你叫人拿去就是了。”

他眸光沉定,幽幽睇着我:“张必和刘胜死了。”

我眼波微微一滞,捂着心口轻呼一声:“嗳哟,吓死我了。”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青丝,“怎么死的?”

他捉起我的手腕,侧首端察我的神情,笑道:“装?”

我莞然扬目看他:“圣上垂恩,臣不敢不惜命。”

“云睿。”他忽然唤着我,一番话说得端严而庄肃,“你总说,是朕酿坏了你,惯得你是无法无天,没有底线是吧——成,今日朕给你个底线,杀朕可以,玩朕——不行。”

“兵不厌诈嘛。”

“那小丫头叛过你一回,还敢用她?”

“鹿死不择音。”我轻轻叹了口气,“放人吧,哥哥。”

“朕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我哥哥虽仍笑着,面上的神情却渐渐晦暗莫测起来,“这一回,朕决定给你一点惩罚。”

我哼道:“早朝才论的功,你总不能朝令夕改收回去吧?收就收呗,我娘都不要我了,我还在乎这些?只要你把林若甫给我放了!”

“林若甫给你,火药也给你。”他写了一道赦免的敕令交给太监,玩味地笑着看了看我,“朕迟几日再发落你吧,你且回去,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