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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你就看着我跌跌撞撞把自个儿折腾死”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皇帝哥哥走后,军医来为我包扎了手掌,我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换上护心甲,躺下来预备踏实地睡上一觉。

他唬不着我,就算我谋大逆,他也不能将我绑去盐市口活剐了,我是他的妹妹,我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别看他在我跟前厚颜无耻,他在外边却最是要体面的,他也会畏圣人之言,他也会怕史书工笔,想到他亦会惶畏,我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已经许久不曾安稳地睡过一回整觉了,自从我对圣上起了杀心,我便像一个江海中行将溺水的人,精疲力尽,沉不到底,也望不着岸,如今我终于耗完了气力,不再挣扎,像一尾搁浅的游鱼,翻翻身子,亮出皎白的肚皮朝向天日,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我是被心口金石碰撞的一声铿然刺响惊醒的,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恐惧这种尖锐铿锵的金石兵甲之音,只要在耳畔稍稍震颤,我便会不自觉地打起寒战。

我睁开眼时,帐内一片漆黑,却能觉知到一双杀气腾腾的眼光正死死地盯着我,我裹紧了衾褥,缩藏着本能地呼喊道:

“救命!抓刺客!”

话音未落,我感到锐物捅戳着我裹身的衣裘、被褥,忽然腿股上感到一阵尖利的刺痛,热烫的血汩汩地涌了出来。护卫听见我的呼声,举着火把一拥而入,很快制住了行刺之人。

一把锈铁的剪子被缴获呈了上来,高蹿的火焰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我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抱膝蜷缩在榻角,护卫将火把放在刺客的眼前燎了燎,照亮了那双我甚为熟悉的桃花眼,她显然也受到了惊吓,被押跪在地上,纤瘦的颈项倔强地昂扬着,散乱的螺髻垂下一绺青墨色的长发婉婉挂在襟前。她明亮的眼眸中仇恨与恐惧交融,我震恐惊怖着迟缓地唤了一声:

“窈娘……”

“是你杀了我妈!是你害死我妈!”

她灼灼的双目染了薄红,癫魔一般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仿佛是轰然一声大厦倾,我颅内一片混沌,抚着襟口粗粗地喘着气,声息战栗不止,欲要分辩,却不知误会从何而起,怔愣了半晌,终于慌忙唤住护卫嘱咐了一句:

“别杀她!”

窈娘被带下去后,我瑟缩着蜷在衾褥里惊魂未定,不敢躺卧也不敢起身,良久良久,我揭开被褥察看伤势,所幸扎得不深,并未伤入肌理。我用衣带草草做了包扎,凭靠着榻围稍事休憩,却再不敢阖眼了。也不知过去多久,他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沿着榻缘坐了下来:

“睿儿。”

他微微倾身,我举目望见火辉映着他的眼眸,温淡一如往常,我跽起来,踉跄着倒向他,他张开手臂很自然地接住我,我像小时候被他搂在怀里那样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他拍抚着我的后背,温声道:

“没事了,不怕,哥哥在。”

这一回他卸了铁甲,穿着常服,他的肩臂宽厚、坚实有力,我将自个儿完完全全地挂在上边,竟感到难得的踏实,这样的脉脉温情延续不过须臾,我于他耳边低低开了口:

“哥,是你放她进来的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缓缓答道:“是。”

“谢谢你的护心甲。”

我慢慢垂下胳膊,松开他,侧身坐在了他身旁,眸光幽冷地睨着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想要杀我了是吧?”

他没有说话,我猜想那便是默认了,我又问他:

“我在苏州中了一箭,想来你也知道罢?”

我噙着眼泪摇头冷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去找叶流云,你派人跟踪我是不是?我的一举一动你了如指掌,你知道我在江南经历了什么,你明知道我研制火药,你明知道我这大半年都在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么杀你!”

我紧紧扪着他的肩臂,张着泪盈盈的眼目凝望着他,终于在他幽沉澹泊的目光中参透了“剐”的含义,我哽咽着质问他: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袖手旁观,由着我往火坑里跳!从我交还内库,辞京别宫那一日起,不,从你把内库交到我手里那一日起,你就晓得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就看着!我为什么这样恨你!哥,哥,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妹妹呀,我是你从小抱在怀里护着爱着的妹妹呀!你晓得我偏袒司库必然助长贪腐,你也晓得明家、陆家他们背地里暗合的什么勾当!你晓得昏官杀不尽,就算我把你的六部翻个底朝天也没用,因为从你这儿根子就烂了!你明知会如此,你从来不让我知道底线在哪里,你就看着我跌跌撞撞把自个儿折腾死!一次又一次,钝刀剜肉,零刀碎割,你这是要剐了我,我未尝动杀念之时,你已然在剐我了……”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温和,貌似语重心长,嗓声悠悠,温柔却凉薄:

“做了大人,就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承担后果,而不是事事都赖在哥哥的头上。”

“哼,我是大人……”

我瞋着目,扯着唇冷笑看他:

“那么小时候呢?你以为我不记得么?我刚养红鲤那会儿,一日喂八回,你就冷眼看着我把鱼喂死;你给我聘了一条花狸,又买了一只画眉,结果画眉被花狸吃了,你还提溜个空荡荡的鸟笼子来笑我!刚到澹州的时候,你带我出门,我说我想去看海,你忙着邀范建喝茶听曲推牌九,我当年才五岁啊,哥,你把我放在乌泱乌泱的街市教我一个人去,要不是叶轻眉和五竹及时赶到,我早就被海浪卷走了!你还笑你还笑……”

我一壁说,一壁狠狠推搡着他:

“你知不知道后来娘是怎么打我的!”

“我知道啊,不是,我没替你挡着,我没替你拦在?不然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最后全打在我身上了。”

我越是气不过,他越是笑我:

“祸是你闯的,打是我扛的,你倒委屈上了?”

“是,你是拦了,可是你拦之前怎么说的?你说娘,云睿她年纪小不懂事儿,哭着闹着要去……我几时哭闹了,啊,我几时哭闹了?”

他敛了笑意,别过脸去微微叹息着摇了摇头,淡淡道:

“你此刻便在哭闹。”

我无力地垂下手掌,抽噎着浑身颤抖着望着他:

“你要是个父亲,你要是个哥哥,去年便是捆也该将我捆在宫里……”

他凝默片时,抬起一边手来托抚着我的腮颊,用拇指蹭去我的脸上的眼泪:

“朕以为,你是自由的。”

我破涕冷笑,阴阴地睇着他:

“自由地任人宰割么?”

他却垂眸温和地望着我,揽着我柔声道:

“睿儿,你从娘胎里出来,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朕,朕将你从稳婆手中接过来,抱在怀里,你小时候,我常常抱你,稍大一些,我便让你骑在我的肩上,我想将你举得高高的,让你看得远远的,我带着你读书,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画画,对你也好,对李治也好,朕从来都不曾拘以名教,而愿任其自然。后来,我们遇见了叶轻眉,我便希望你和她一样,那般自由,那般快乐……”

我毫不留情地捅破了这一层温情的纱幔:

“那般自由,自由得心甘情愿给你当垫脚石,你终究嫌弃她是一个女人,她给你铺好了路,你却将她推入深渊,你不要拿我比她,这让我觉得恶心,你养我,不是养孩子,而是养着一头待宰的牲畜!“

他忽然瞥见了案台上沾血的锈剪,无暇再顾及我的诘问,握起剪子来仔细察看了一回,眼光回落在我身上,眉宇深蹙,终于透出了几分关切:

“她捅着你了?伤了哪里?”

我低着头不说话,直欲将他的情绪逼得更加分明一些,然而他只是轻啧了一声,扬声便唤护卫道:

“拿酒过来!”

护卫便当真搬了一坛子酒进了帐子,他提袖拎起酒勺哗地兜了一满勺,然后面容沉静地望向我,平和温淡地问道:

“伤了哪里?”

我扶着床围惶忙站起身,步步后退:

“干什么!刑讯逼供啊你!”

他垂下目,一眼就瞄准了我腿上的包扎,吩咐护卫道:

“去把随军的韩嬷嬷请来。”

他将手掌递给我,揽着我重新坐下来,用烈酒给我淋洗了一遍伤口,我疼不过,便扭回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峰。起初我心里还抱着恨,愈咬愈使力,可他却一声痛也不喊,反倒是拍着我的肩宽慰我说:

“忍耐一下,就好了。”

我松了口,哭咽着望向他锦衣上的牙印,问他疼不疼,他笑着摇摇头,我一把夺过酒勺,将残酒淋在他肩头,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叹息着拍了拍我的手腕,没有说话,我眉目哀婉绝望地看着他,哑着声轻轻道:

“你应当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行帐,换了韩嬷嬷进来,替我挤出了脏血,换了干净的棉布包扎。

我想起小时候,我父亲有一个姬妾,疯疯痴痴,成日里不是打鸡骂狗,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从不苛责她,便是抱起花瓶子照着他脸砸过去,他也只是笑容温煦地将她圈在怀里哄了又哄,那时我们大家都很讨厌她,只觉得父亲的性情真好,只有叶轻眉同我说,那个女子其实也很可怜。

当年我太小了,不明白叶轻眉的意思,如今我在哥哥的身上又逐渐看见了当年父亲的影子,如今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疯女人不是生来就疯的,是被她那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丈夫逼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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