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单独安置在一顶宽敞的帐篷内,准确说来,只比天子的军帐略小一些,器用铺陈上,皆可与之相匹,并没有苛待我。
当夜护卫进来给我送饭,我不肯吃,他们也没有相强,只拎着食盒默默退了下去。
第二天护卫送来了盔甲,说圣上嘱咐我穿上,我不肯穿,他们丢下盔甲就走了,只是过了晌午,守在我帐外的护卫又比先前多了一倍。
私制火药,行刺皇帝,我知道我是必死的,但我也知道了,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我说我不吃饭,护卫就没再给我送过饭,我饿到第二天的后半夜,实在受不了了,振臂捶榻长啸一声:
“我饿啦———”
鸦雀无声,只听得帐外凄风苦雨,秋草窸窣。
第三天天一亮,他来了,拎着个食盒来的,离行帐十步开外我就嗅着香味,进了门,他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挺在榻上一脸死气的我,也没多话,将食盒放在桌案上,道:
“吃。”
我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一骨碌坐起来,掀开盒盖,捉起一只羊腿棒便就嘴啃了起来,他有些看不下去,竟然给我倒了一盏茶,温道:
“慢点儿。”
如他所愿,我掀眸冷冷瞥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羊腿,拽过他的衣袍擦了擦手上的汤汁,不慌不忙地将食盒层层揭开,颇为讲究地将羹汤、荤素有节有序地摆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摇头笑笑,端起碗浅浅抿了抿。
我趁热抱起汤罐,牛饮了一大口,他又笑:
“得亏你行刺的是朕呢,你要是上对面王庭行刺去,人家都不用上刑,饿你两顿你就能把庆国卖了。”
我没好气道:
“不用,我现在就巴不得把你给卖了!”
我撂下汤罐,仍旧捉起羊腿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他又道:
“慢点儿吃,吃饱了好上路。”
“你少唬我!你不想知道我把火药藏在哪儿?你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慢悠悠地品着羊汤,玩味地笑道:
“是么,那你嘴可得严点儿,可别一不小心说出来,让朕拿到东西,杀了你。”
空气凝滞了片刻,我放下羊腿,抬起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目光:
“你已经拿到了?”
他微微扬起脸,面上浮现出几分胜利者的得意与狡黠:
“非常好用,胡人伤亡惨重,已经落荒而逃了——诶你说,朕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下?”
我抿着嘴唇,袖子里的指节紧紧攥成拳头,静默着凝看他良久,这才按捺住将羊骨摔在他脸上的冲动,唇角颤动着勉力挤出一个微笑:
“皇帝哥哥。”
他亦还报我一个柔和寡淡的笑:
“称陛下。”
“是,陛下。”我克抑着声息的颤栗,我垂敛着眼睫,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缓了语声预备心平气和地与他交代后事:“那些跟随我过来的匠人——”
“审完了,没什么价值——”他低眉轻轻摩挲着手指,弹了弹灰,淡道,“都杀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咬牙切齿,指节蜷得愈紧,拳头也不由得开始颤抖。
“朕猜也是,以防万一。”
我垂下头,眼光迅速搜寻着行帐的边边角角,试图找到些锐物利器与他做最后一搏,榻上的衾裯那样绵软,脚下的毡毯那样细柔,我也没戴簪钗,情急之下拂手撞落了近前的瓷盏,伸手拾起了一块碎片握在手里,举眸望向他,他也并没有显得很意外,看着我的笑意里竟然还夹杂着几分欣赏,一如往常——自我记事起,他便常常这样眉目温柔地凝望着我。
我将碎瓷抵在自己的襟口,哭吼道:
“你别这样看着我!”
“好。”他垂下眼,从怀中掏出一只锦袋:“不要冲动,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见我仍是一副防御的态度,他打开袋子,从里边抖下一粒形貌凹凸的白色硬物,哐当掉落于桌案上,审目察去,是一颗孩子的乳牙。望向我怔愕不解的目光,他欣蔼一笑,递颌道:
“婉儿长大了。”
我心怀大动,眉心一紧,强忍着泪意,抿了抿颤抖的唇,冷笑两声:
“陛下是想拿孩子威胁我么?呵,我又没有养过她。”
“唉——”他目光透着淡淡的矜怜,悠徐地长吐出一口气,“你是没有养过她,可是朕却一直养着她,就算你不肯要她,她也依然是朕和若甫的孩子,是我们君臣好合的见证。
“云睿,不要这样心窄。”
他起身走过来,垂手揽住我的肩,拢掌包住我攥着碎瓷的手,掌心里的血溢了出来,洇在他的手掌,我抿紧了唇,双泪泫泫,一声也不吭,他道:
“若孩子的消息不能教你重拾生念,那么——林若甫呢?”
他俯身附耳低问:
“他多久没给你写信了?”
行帐内寂静得可怕,只听见他柔淡的声息,阵阵吹掠我的脸颊,我猛然回头,扬起脸狠狠地盯着他:
“你把他怎么了?”
他趁我不备,蓦地撒开我的手掌,碎瓷掼落在地上,他扶着我的双肩,轻轻拍抚一回,劝慰道:
“别干傻事,他怎么了,只要你活着回到京都,不就全晓得了么?”
我心里又急又乱,满目狐疑地瞪向他:“你不杀我?”
他挑唇笑了笑:
“一心求死的人,杀着多么无趣。”
委屈,惶畏交织在心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他甚为“贴心”地凑到耳边对我说了一句:
“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别憋着。”
我没有骂,只是将沥着血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上,咬着牙问他: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抬起雾蒙蒙的眼眸,抽噎着恳求他: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我告诉你,火药的来由、配方……我都可以告诉你……为了庆国,我原本也是要告诉你的……刺杀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要杀要剐随你,旁的人一概不知……”
他的神情和语调一时变得沉肃冷淡:“不必,朕可以自己查清楚。”
我目光凄绝地看向他,幽咽着问道:“那你要什么?”
他凑近了些,凌迫之势尤甚:“朕要什么,你给什么?”
我敛了敛声息中哀柔的啼意,并不肯相让:“自然不是,看你肯拿什么同我换——”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你的性命还攥在朕手里,就想同朕做交易,凭什么?”
“就凭你还不着急杀我。”
或许是我说的话又让他提起了兴致,他稍愣了一下,屈起指节蹭了蹭我的脸颊,笑道:
“你说得对。”
他拍拍我的肩,又开始重复起那一套温情脉脉的说辞:
“朕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你毕竟是朕一母同胞的妹妹,是母后最心疼的小女儿。”
他负着手踱回我对面坐了下来,眸光沉稳镇定地看向我:
“朕同你实说了吧,你的所作所为,朕已经给母后去了密信——”
我蓦地捶案起身,恶狠狠地睨向他:“你想气死母后啊!”
他一脸无辜地冲我摊了摊手,而后竟然敛容端色,拿出了一副长兄的态度对我说:
“你当初设法弑君时,就该虑及,母后知晓当会作何态度!”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我身体蓦然僵住,伫立在原处,半晌才低头哽咽着说了一句:
“我不孝。”
他目意幽窄,眯起眼来看了看我,挥挥手示意我坐回去,再开口也温缓了辞气:“别急着求死——还是,等母后发落罢,啊。”
见我面若死灰,淌着眼泪低头不语,他又安慰我道:
“放心——老太太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他将母后搬出来,我心里的方寸彻底乱了,他悠闲淡定地观望着,仿佛能够将我的心思一寸一缕尽收眼底。两厢沉默之后,他忽然肃了肃神情:
“朕再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我无心多想,只胡乱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嗓声阴柔低缓:
“你说行刺之事旁人一概不知——那么,叶流云知情么?”
我迟疑了一下,容色无惊地看向他,嗓声沉定地答说:“不知情。”
“你不曾与他商议么?”
“从来没有。”
他笑着点点头:“好,朕知道了。”他没有继续为难我,反倒是故作轻松地宽解说,“别紧张。”
我扭过脸去不再看他,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片巴掌大的甲片递给我说:
“把这个穿上。”
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怔默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都快死了。”
“不一定,你该想想,母后那样疼你,万一——赦了你呢?”他冲我挑了挑眉。
我实在不敢想母后的态度,我是她最不省心的孩子,多少回顶撞她、忤逆她,哪怕是看穿了我挑衅皇权的心思,她也不曾真正动过处死我的念头……我背过身去掩面抽抽啼啼地哭了一阵,这一回,我当真不敢想,她能如何对我,她会如何对我……
“你已然轻生过一回,就算不为朕,不为你自己,为了母后,也当爱惜性命。”
我迎上他微妙莫测的目光,犹疑着接过他的护心甲,我将甲片放在腿上,面不改色,当着他便开始摸寻着解开胡服的衣带与纽结。
当他察觉到不对劲时,我的立领已然牵开了大半,露了大半截脖子,他面上陡然现出几分慌张:
“诶诶诶,你做什么?”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脱了衣裳,穿护甲啊。”
“你……”他拿手指着我,一时气结,继又沉下声道:“朕还在帐内,丢不丢脸?穿好!”
我扬起脸来笑着看他:“我是个该弃世的死囚,还怕丢脸啊?丢的又不是我的脸——”
他忽然明白过来我在试探什么,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咬着牙又是摇头又是笑,匆匆忙忙起身便往外逃,末了撂下一句:
“你!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