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44 当然不了解

午宴时，高明亲自下厨为新婚夫妇备了一桌佳肴，算是给新女主人一份体面。可满桌珍馐前，陆烟只闷头灌酒，筷子未动分毫。

方才的争执像一堵冰墙横在两人之间。谁都没开口，也没离席，就这么沉默地对着一桌渐渐冷掉的菜，各自饮尽杯中酒。

一壶见底，陆烟起身欲走，藏海忽然出声：“以前的陆烟，再气也不会糟蹋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你很了解我？”她冷笑，眼底烧着怒意。

她不动筷，不过是防着菜里藏毒罢了！

藏海扯了扯嘴角，“当然不了解。”

不了解她为何浑身是刺，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何被定义宿敌，更不了解自己为何总被她一个眼神搅得心绪难平……

陆烟攥紧拳头，带着酒气径直摔进床榻。

藏海不忍糟蹋师父的心意，便唤人将未动的菜肴端给了观风与拾雷。

“小海，你脸色这么差，莫非陆姑娘又……？”观风接过食盒，欲言又止。

“无妨，宿醉而已。”藏海摆摆手，背影融进廊下的阴影里，“你们先用膳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观风望着他离去，忧心忡忡：“我怎么感觉小海今日很奇怪。”

“娶了仇家之女，能痛快才怪！”拾雷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道。

“终究是委屈他了。”观风叹气。

赔上一生幸福换一场复仇，于他而言，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师兄！”拾雷突然举起油汪汪的猪蹄子，“高明师父这手艺太好了！你快过来尝尝！”

“你就知道吃！”观风哭笑不得，一腔愁绪顿时散了七八分。

夜风卷着凉意撞开窗棂，陆烟在黑暗中倏然惊醒。

屋内烛火摇曳，将熄未熄，投下凌乱的影子。她撑起身子望向窗外，月色已沉，戌时早过。

酒意褪去，胃里却翻江倒海。

她从屋里出来，正欲去厨房寻些吃食，却见侍女捧着青瓷汤盅匆匆穿过回廊。

“夫人醒了？”侍女慌忙行礼，汤盅里飘出苦涩药香，“奴婢先给大人送汤药，回头立刻给您热粥。”

“粥？”陆烟蹙眉。

“大人特意嘱咐灶上温着的，说您……”侍女声音渐低，“说您饮酒伤胃，醒来定会难受。”

陆烟指尖一颤。

“他晚膳用了吗？”

“大人不肯进食，只让送这汤药。”侍女叹气，“高明师父交代过，大人胃疾多年，每日戌时必要服药……”

原来白日席间，他饮尽冷酒时蹙紧的眉头，不是心头心头烦闷，而是隐疼所致。

陆烟别过脸：“去吧。”

待侍女走远，她望向书房方向。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伏案的剪影。

这两日婚仪耽搁的公务，加上时全辞去钦天监副监正，工部和钦天监的所有的事务一下子全压在他肩头。

夜风又起，吹得烛火狠狠一晃。

褐色的汤药映着烛火，晃出一圈破碎的光。藏海盯着那晃动的光影，思绪却飘向半个时辰前……

陆烟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素来凌厉的眉目此刻紧紧蹙着。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只留下浅浅的水痕。

“我不敢了……”

那声梦呓轻得像片雪花，却重重砸在藏海心头。

她向来倔强，嘴上从不饶人。可方才那声呜咽，分明像雪夜里被遗弃的幼猫，细弱的爪子挠得他心口发疼。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藏海这才惊觉药碗早已见底。

喉间的苦味突然翻涌上来，藏海抬手按了按眉心，陆烟在梦中紧蹙的眉和那滴悬在眼尾、将落未落的泪，在他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