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顺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此时此刻他就是全场的焦点,没有人懂他这一路以来的辛苦,他自己知道。自从福冈之后,他处于悬崖的最边缘,没有后勤保障,没有教练员指导,蛰伏在水底成了他最好的保护壳,现在放眼望去不再是水底的景色,而是热烈的放肆的辉煌。
他上岸站在岸边向每个方向的观众鞠躬,显示器上不停的播放汪顺的画面,夺冠时刻被翻来覆去展示给现场所有人看,汪顺拯救了自己。我和王梓玺相视一笑,从观众席上猫着腰躲着观众和随时有可能怼到脸上的cam,从观众通道走出去。
我和王梓玺站在外面等着打车,她突然问我:“怎么,现在不去找,还是回酒店?”
我有点犹豫,觉得现在去的话有点唐突:“现在是他的时间,让他开心一下吧,先回去,天都这么黑了,等他们结束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王梓玺:“不是,前两天不是还想好怎么说了吗?现在怎么还躲呢?我告诉你啊,你现在不说可是很难再找机会说出口了。过两天我们回上海收拾东西就得走了,再回来可就得等到十一月初了,那时候又得到他们冬训时间了吧。我真的是无语,你们怎么总是差一点呢,每次这种时候都是擦肩而过。我问你,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是你付出多还是他付出多?别说,我心里都清楚,你俩真的不适合,真的。”
我苦笑着,好像也是,我们总是在错过,就算因为一些巧合遇到,总会有别的原因分开。
我:“那就是遇见了怎么办?我也想说走就走,但是这个念想太深刻,也太难忘了。”
王梓玺:“我真的不懂你,也怪我,刚开始就不应该放任你和汪顺来往,现在好了,要燃烧自己成全他人,你可真伟大。”她的话很讽刺,每一个字都扎在我的心上。事与愿违是人生常态,做不做出选择就是一念之间,我不是什么被吹捧的很高大上的圣人,我只是一具会思考的肉体凡胎,或许考量那么多根本不在我的计算范畴内,但是意外来临的时候就是必须选择割舍与否。
汪顺急急忙忙从场内跑到更衣间,抓住徐嘉余就问:“人呢?来了吗?”
徐嘉余:“你别说,我真没看见,你上场之后我就去热身了,当时程玉洁还有孙佳(俊)都在,我拜托玉洁看了,你要不问问她?”
汪顺粗喘着气,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缓和过来,手掌撑着膝盖,有种莫名的眩晕感。徐嘉余:“你没事吧,别到时候缺氧倒了,你做会儿,我去帮你问问程玉洁。”说着就把汪顺拽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吭哧吭哧跑去找程玉洁。
每一会儿徐嘉余拉着程玉洁跑到汪顺面前,一脸尴尬的把程玉洁往汪顺面前推了推,叫程玉洁自己跟汪顺说。
程玉洁:“顺哥,我讲真的,你俩还是虐恋啊,真是挺久的了,这么久了也没有个结果,要不我说你还是别听比较好。”汪顺听了缓缓站起来,站在程玉洁面前,程玉洁感觉自己面前有一座大山当在自己面前,有点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
汪顺:“是不是遇见她了,还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汪顺压低了嗓音跟程玉洁说话,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他因为紧张而变得发抖。
程玉洁:“顺哥,你,哎呀,不管了,是,我遇见她了,刚才在观众通道看见她,刚准备从过道穿过去跟她打招呼来着,但是她和旁边的一个同行的人走的特别快,我就追出去了。然后,然后,哎呀,我不道德,不小心听到人家讲话了,只听见了什么要走了,什么话不说就来不及了什么的,没办法和谁谁谁在一起这种,就这些。我没什么瞒着的了,实话都在这儿了。所以我就想说她都要走了你俩还没在一起要不就……”后面的话程玉洁可是不敢再说了,毕竟这个事情还是得他们自己解决,要不然自己在泳队就是罪人了。顺哥为了这一刻努力了那么久,说不定也有这个女孩儿的一部分功劳,自己不能让他们说算了就算了。
汪顺跌坐回座椅上,脑子里全是想着女孩儿要走的场景,她要走了?去哪儿?不要我了吗?根本来不及思考,匆忙回到更衣间潦草的穿上衣服就跑出去找人,可是人在哪儿呢?现在住在哪儿自己也不知道,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连人影自己都摸不到。汪顺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很无助,不是说好了比赛后见的吗,怎么就食言了。
徐嘉余着急忙慌追上来,看见汪顺一个人站在路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要去哪里。徐嘉余瞬间松了一口气,幸亏没走远,等会儿大部队要一起作报告的,找不着人那可就死定了。
徐嘉余:“汪顺,不能走,等会儿大家要一起作报告的,我提醒你,这是队内规定,别违规了。”徐嘉余的提醒让汪顺回了神,垂下的头抬起,眼睛看着徐嘉余开口道:“其实到今天就结束了,什么都有了,又都什么都没了。”徐嘉余不明白汪顺为什么会这么说,只知道汪顺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他知道汪顺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人人骂他没有实力,网络暴力他叫他尽早退役,这些天没有教练的日子汪顺只靠着一部手机和一个人的声音和鼓励走到了今天,徐嘉余太明白那些午夜时分汪顺辗转反侧的样子,自己的坚持和奋斗和自己喜欢的人的鼓励,铸就了今天坚不可摧的他。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但现实很残忍,处处针对着他们。
徐嘉余:“看开点,缘分到了也就到了,没到就还有可能,放宽心,别纠结。”汪顺不得不纠结、难过,这个日子明明应该和她一起分享的,现在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汪顺眼神放空,拍了拍徐嘉余肩膀说:“回去吧,回去作报告。”徐嘉余算是明白了,在正事面前他永远都会选择事业,感情也想抓,可是没缘分啊。
我一个人走在场馆的附近,刚刚好说歹说把王梓玺这大小姐劝上车,并且跟她保证出了事马上就给她打电话,才真正把人送走。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点燃香烟开始思考,手指因为抖动而夹不稳香烟,我哆哆嗦嗦的把烟送到嘴边,一次又一次猛吸,解决掉了一根麻烦的香烟。等吐完嘴里的烟,站起来捋了捋衣服,带好头上的帽子,像个暗夜使者一样行走在黑夜之中。我看着杭州来来回回的车,路边的灯光都显得那么的绚丽,就像我这糟糕的人生一样,时好时坏,连一次好运都不愿意借给我,老天爷,我可是喊你老天爷啊,你心真挺狠的。
杭州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逐灯开启,晃得人睁不开眼。黑亮的天空被灯光照射显得那么的明亮,天空上方的瓢虫顺着灯光爬过灯顶,俯冲而下,寻求生命的极限和探索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秒。
眼神穿过马路,泳队的队员们已经穿戴整齐,大部队浩浩荡荡的走出来,气势还挺足。我看见被簇拥在中间的汪顺,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说着些什么,他笑的很高兴,应该是祝福着他比赛夺冠之类的,比之前低谷期的时候笑得好看多了,肯定是幸福和兴奋,终于从泥潭里走出来了。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周遭都变得温柔,队友之间勾肩搭背,互诉衷肠,陪伴在彼此身边,其实也可以治愈他,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起码让我见证了他的涅槃重生。
我好像也释怀了,有时候答案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拼死拼活跪求一个答案,到后来还是会被一票否决,血溅了自己一身,总显得自己狼狈不堪。时间什么也证明不了,而我正好没有的就是时间。我和他就到这儿,也算是完美结局。我隔着车流和马路看着人群里的他,真的很耀眼,汪顺,要幸福,别受伤。
张雨霏揪住汪顺的帽子大声说:“我天,你看对面那个,是不是她啊,站马路对面那个,那个Lian。”
汪顺被张雨霏扯得往后撤了一大步,听了这话,他和队友们一起停了下来,看到了对面今天自己想了一天的人。突然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就这么呆愣在原地站定。徐嘉余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个二傻子,狠掐了他一把大声说:“去啊,愣着干嘛,人家都来了,还不去,在等什么呢?快去啊,气死人了你。”说着把他就往人群外面推,队友们起着哄,啊呜声不断。汪顺走出大部队,一步一个脚印的站到我对面的斑马线,好像下一秒就会带着笑容向我跑过来。
我果然没有猜错,红灯亮起的那一刻,汪顺深吸一口气迎着风向我跑过来,快三十岁的人依旧保持着少年感,恍惚间好像透着他的现在看到了他的过去。他快跑到我面前,而我却不敢迎上去,此时此刻只想落泪。等到他跑到我的面前,紧紧拉住我的手跟我说:“走,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们。”说着就在他队友的起哄声中被他带走。我看着眼前人的背影,鼻子一酸,脑子里想杭州的天也不是很冷啊,我怎么就想哭了呢。
汪顺牵着我的手,走到了人没有那么多的公园,快要临近国庆,公园竟然这么冷清。汪顺拉开和我的距离,手上却还是不肯松开。他问我:“为什么来看比赛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还有为什么要屏蔽我的消息和电话,你明知道我着急却还是叫我等等。”
我:“汪顺,我不想让你分心,想等着你调整好了我们再见面,我以为你没那么着急。”说着我就把头低下去盯着脚尖看,不再去看着他的脸。
汪顺:“那我想告诉你我很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也等你很久了。再等等已经不能成为你的借口,所以Lian,能给我一个回复了吗?”
我心想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做个正式的告别吧,汪顺。
我:“首先,恭喜你,汪顺选手,在一次次困境中拯救自己于水火,今天你获得冠军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其次,我准备了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真的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好像又说不出来了,你真的很好,刚刚看到你和你的队友一起,你的状态很好,或许,今晚又该睡不着了吧,所以我希望你以后都可以这样下去,但不希望你是因为伤病而睡不着觉,你的每一天都应该开心和幸福的度过,祝你今后的运动生涯都可以顺顺利利,平安健康。”
汪顺听着这话越听越不对劲,自己想听的话怎么一句也没有,他有点着急了,眨着眼睛着急地开口:“就这些吗,就这些祝福语,没有,别的了吗?”
我看他这个样子就有点于心不忍了,但是没办法,启程在即我不能骗他再骗自己:“最后,我后面要去加拿大出差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时间不确定,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确定回不回来,所以今晚来也是跟你告个别,汪顺队长以后要继续在赛场上发光发热才对啊。”我调笑着跟他说出我要走的事情,可是看着他的表情好像一点也笑不出来,我没由来的手抖,匆忙背过手去却被他抓住。
汪顺:“很冷吗?我给你暖暖。”怎么都不生气的,还是说也不是很在乎我要走的这个事情。
汪顺抖着声音说出了残忍的事实:“我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自以为能等到你的告白,没想到是告别,挺震惊的,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汪顺眼看着眼泪已经要掉出来,我颤抖着握紧他的手,不敢看他。
汪顺:“我知道了,那就祝你工作顺利,一切顺利。”
什么是顺利,我们一起走的路才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