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又开口道:“我要是帮你,得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那份文件上具体写了什么,还有,当年你为什么要刺杀朝廷命官?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你放弃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说完,她直起身,静静看着滕梓荆。
滕梓荆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开口讲述起过往:“当年,就是些老套又让人愤懑的事儿。有一伙人在大街上对着百姓当街泼水,结果不小心弄脏了权贵的衣服,那权贵当下就指使手下对百姓大打出手,肆意报复。”
范仁皱了皱眉头,插了句:“所以你就出手制止,想要打抱不平了?”
滕梓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悔恨:“这事啊,也怨不得他们,是我自己太过莽撞,不知深浅,纯粹是咎由自取啊。”
“我可不觉得你做错了,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就是正义之举。”范仁反驳道。
滕梓荆微微叹了口气:“那些家伙的主人,名叫郭保坤,而他的父亲,正是当朝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郭攸之。”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范仁追问。
滕梓荆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仅仅过了一天之后啊,我就遭到了刑部的通缉。”
“只不过是打了个架而已,刑部居然还专门发文通缉?这也太离谱了吧!”范仁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滕梓荆苦笑着说:“是啊,可人家给我安的罪名是刺杀朝廷命官啊。至于刺杀这事,那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压根没这回事儿。”
“没有证据,他们怎么能随便给人定罪呢?”
滕梓荆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声音也有些哽咽:“有人证啊。”
“郭家的人?”
“是那对夫妇。”滕梓荆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是呀,就是他们,这可真是背后捅刀啊,就因为他们的证词,我就这么被定罪了。而且……而且还被判了个满门抄斩。”
“还要连累家人啊……”范仁的声音低了下去,正伸手去拿酒壶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
滕梓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他声音颤抖地说:“当时我内子已经怀了身孕啊,我苦苦哀求他们,我都给他们跪下了,我说你们让我一个人死就行,放过我的家人吧。可他们却冷冰冰地对我说,国法森严,不容徇私啊。”
“我记得听到那句话时,想笑却笑不出来。”滕梓荆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范仁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递给滕梓荆:“谁救的你?”
“鉴查院。他们把我从狱中调出,转走了所有案卷,条件只有一个——只要我加入鉴查院麾下,就能保住我全家人的性命。”
“该不会是看中你一身本领?”
滕梓荆苦笑一声:“呵,如果我不曾习武呢?恐怕我的坟头早就长草了。没错,我现在是活着,可很多人早已冤死了。”
“你恨他们?”
滕梓荆摇了摇头:“郭宝坤是礼部尚书之子,高高在上,我能活着已是侥幸,哪还敢恨?”
“那对夫妇呢?”
滕梓荆的眼神复杂:“进了鉴查院后,我偷偷找过他们,真想狠狠打他们一顿,发泄心中的愤怒。可看到他们缩在破屋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终究是没下手。他们也是被逼的。”
范仁默默为滕梓荆倒满酒,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压抑的屋里,竟显得格外有力量。
范仁看着滕梓荆,缓缓开口:“所以这就是你要调查鉴查院案件的缘由?”
滕梓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你慢点喝。”范仁轻声道。
滕梓荆放下酒杯,双手抱拳,向范仁深深行了一礼,言辞恳切:“我家人的踪迹,鉴查院必定有记录。范仁,只要你能助我找到他们,我这条命今后就是你的!”
范仁连忙摆手:“我不要你的命,但你放心,我定会帮你。”
滕梓荆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本可以对那对夫妇动手,可你没做。”范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你说自己心冷了,其实没有。就冲这点,我帮定你了。”
滕梓荆的眼眶瞬间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酒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范仁拿起酒壶,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两碗相碰,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人眼眶发热,却也在心底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滕梓荆望着她,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两人再斟满酒,碗沿相碰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是绝望里抽出的那点希望。
酒液入喉的灼痛感还未散去,滕梓荆望着范仁,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那文件……其实是当年我妻儿被送往何处的记录。鉴查院虽保了他们性命,却没告诉我下落,只说‘安置妥当’。我假死脱身,本想自己寻,可连方向都摸不着。”
范仁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跳动的烛芯上:“鉴查院的卷宗库分三档,寻常案宗在丙库,涉密的在乙库,只有陛下亲批的才入甲库。你妻儿的安置记录,多半在丙库或乙库边缘,以提司身份调阅,不算难事。”
滕梓荆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燃的火星:“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范仁抬眼,“进了鉴查院,你得听我安排。那里的规矩比范府的地砖还硬,一步踏错,咱俩都得栽进去。”
“别说听安排,就算让我当你的影子,我也愿意。”滕梓荆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只要能找到他们……”
范仁端起酒壶,又给两人满上:“明日我先去探探路,你在院外等着。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露面。鉴查院的眼线比京城里的狗还多,你的脸,在他们那儿怕是挂着号呢。”
滕梓荆重重点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次的酒液似乎没那么烈了,反倒带着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烛火渐渐弱下去,范仁吹了灯,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滕梓荆缩在墙角的榻上,却没丝毫睡意——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这样踏实过了,哪怕只是一句“我帮你”,也比鉴查院那些冰冷的承诺更让人心安。
隔壁屋的范仁也没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提司腰牌。牌面的纹路被指尖磨得发亮,像在掂量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帮滕梓荆找家人,何尝不是在帮自己看清这京都的浑水?母亲的死因、内库的纠葛、太子的敌意……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鉴查院,这次去,正好借机探探深浅。
天快亮时,滕梓荆靠着墙打了个盹,梦里竟模糊看到妻儿的笑脸,他想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惊醒时一身冷汗。
窗外已泛出鱼肚白,范仁正对着铜镜束发,见他醒了,递过一件灰布短打:“换上这个,跟府里的杂役一样,不容易引人注目。”
滕梓荆接过衣服,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却比穿绸缎时还暖。他快速换好,刚系上腰带,就听院外传来范思辙的声音,隔着墙喊:“范仁!酒楼的约,你可别忘了!”
范仁对着铜镜翻了个白眼,扬声应道:“知道了!”转头对滕梓荆压低声音,“先应付完这小子,再去鉴查院。”
滕梓荆点头,隐到门后阴影里。他看着范仁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听着她跟范思辙斗嘴的声音渐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这京都的风,终究要自己闯一闯了,只是这次,不再是孤身一人。
次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范仁靠着软垫,手里剥着橘子,余光瞥见范思辙坐立不安的样子——他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探头往窗外瞅,活像只揣了跳蚤的猴子。
范仁【递过一瓣橘子,语气里带着笑意】“吃点?”
范思撤【慌忙摆手,眼神躲躲闪闪】“不、不吃!”
范思撤“哎对了,我还有事,让他停一下,我下去趟。”
范若儿【抬眼】“什么事这么急?”
范思撤“我……我也说不清……就是突然想下去走走。”
范思辙支支吾吾,手都快拧成麻花了。
范仁没拆穿,慢悠悠地把橘子塞进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早就看穿你的小把戏”,看得范思辙脖子都红了,像揣着面镜子把他心里的小九九照得明明白白。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突然,前方传来马匹的惊嘶,马车猛地一顿,差点把没坐稳的范思辙甩出去。
“站住!”外面传来护卫的怒喝。
范思辙的脸“唰”地白了,手紧紧抓住车壁,眼神慌乱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紧接着,一个粗嘎的嗓门炸响:“让澹州来的野丫头滚下来!”范仁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又剥了个橘子
范若儿【担忧地看向她】“姐……”
范仁“没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外面的叫喊更凶了:“听见没有?赶紧下来受死!”
范思撤【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冲】“我下去看看!”
范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拽回座位,挑眉道】“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场呢。”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阵闷响和惨叫声,打斗声噼里啪啦响了片刻,很快归于平静。滕梓荆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事了。”
范仁【拍了拍手,笑着起身】“走,现在可以,下去瞧瞧了。”
车帘掀开,阳光晃得人眼睛一花。只见路边躺着七八个壮汉,个个鼻青脸肿,有的抱着胳膊哼哼,有的趴在地上哭爹喊娘。
见范仁几人下来,地上的壮汉们像是见了救星,顾不上浑身的疼,连滚带爬地往范思辙身边凑,最前面那个脸上挂着彩的还伸手想去拽他的裤脚:“少爷!您可得为小的们做主啊!这娘们儿带的护卫下手也太黑了!”
范思撤【吓得跟被针扎了似的连连后退,双手在胸前摆得像个拨浪鼓,脸都白了】“别过来!”
范思撤“谁认识你们啊!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少爷您怎么能不认我们啊!”一个壮汉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哭嚎着往前蹭了两步,“是您昨儿个在凉亭里吩咐的,让我们在这条路上等着,见了澹州来的小姐的马车就……”
范思撤“闭嘴!”
范思辙厉声打断,声音都劈了叉,眼神跟偷东西被抓包似的飞快瞟向范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憋了半分钟,好不容易才挤出个尴尬的干笑
范思撤“哈哈哈,这、这可真有意思,你认识他们吗?”
范仁【忍着笑,故意睁大眼睛装傻,还往地上的人堆里扫了两眼】“不认识啊。”
范仁“瞧着面生得很。你认识?”
范思撤“不不不!我当然不认识!”
范思辙慌忙摆手,手甩得太急,差点拍到自己脸上。他瞅着范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更慌了,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范思撤“我跟我姐那可是情比金坚!”
范思撤“谁也挑拨不了!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贼人,休想离间我们姐弟!”
那架势,脖子梗着,眼睛瞪着,活像只被踩了窝的炸毛鹌鹑,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旁边的范若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悄悄别过脸,肩膀却抖个不停,显然是在偷笑。
范仁拍了拍他紧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平淡
范仁“既然不认识,那好办。”
范仁“让护卫把他们捆了送官吧,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还指名道姓要找我,也太没王法了。”
范思辙的脸“唰”地一下就垮了,抱着她胳膊的手更紧了,指节都发白,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范思撤“别、别送官啊……”
范思撤“多大点事儿啊,不值得惊动官府。”
范思撤“再说了,万一闹到爹那里……”
范思撤“他又该说我惹事了……”
范仁【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送官?”
范仁“可他们拦的是我的车,喊的是我的名,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范仁“不送官问个清楚,难不成留着他们过年,再给我来这么一出?”
范思辙的脸都快拧成了包子褶,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范仁,见她嘴角那抹笑意没散,不像是真动气的样子,才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换上副谄媚的笑,声音也放软了,带着点讨好
范思撤“姐,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别跟他们这些粗人计较了。”
范思撤“你看你这不没事嘛,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范思撤“一群小毛贼,回头我让人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保证他们再也不敢了。”
地上的壮汉们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其中一个还挣扎着抬起头:“少爷!我们可是按您说的……”
范思撤“闭嘴!再敢胡咧咧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范思辙厉声打断,额头上的汗都顺着脸颊往下淌了。他又赶紧转头对着范仁赔笑,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酒楼幌子
范思撤“姐,咱们不是还要去酒楼吃饭吗?”
范思撤“我特意订了最好的包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街的热闹。”
范思撤“再不去,厨子做的招牌菜都该凉了,那可就不好吃了。”
范仁瞥了眼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几人,又看了看范思辙那副“求放过”的怂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范仁“行吧,看在你刚才那番‘情比金坚’的份上,就依你这一回。”
她说着,冲不远处的滕梓荆使了个眼色。滕梓荆会意,大步走到为首的壮汉身边,抬脚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下,沉声喝道
滕梓荆“还不快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晃悠,直接打断腿!”
那几个壮汉如蒙大赦,顾不上浑身的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跑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明明是按少爷的吩咐来“教训”这位小姐的,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没人认的“小毛贼”?这活儿干的,挨了打还没落好,实在冤枉。
范思辙看着他们跑远,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
范思撤“还是姐你明事理,宰相肚里能撑船。”
范思撤“走走走,酒楼就在前面,我订的包间保准你满意。”
范仁没戳破他,挽着范若儿的手往前走去,嘴里却慢悠悠地像是自言自语
范仁“刚才那几个人,看着倒像是你院里的家仆打扮”
范仁“穿着青色短打,腰间还系着同色的带子,怎么偏偏就拦我的车?真是奇了怪了。”
范思撤【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结巴】“哪……哪能啊!”
范思撤“我院里的人可乖了,一个个都老实巴交的,绝对不敢干这种拦路的勾当!”
范思撤“肯定是有人故意冒充,穿着跟我院里人差不多的衣服,想挑拨咱们姐弟关系!”
范思撤“用心太险恶了!”
范思撤【说着,又赶紧几步凑上来,亲昵地往身边靠了靠,胳膊都快碰到一起了】“姐你可千万别信他们的鬼话,我对你那可是掏心窝子的好。”
范若儿看了眼急得满脸通红的弟弟,又看了眼嘴角噙着笑意、故意逗他的范仁,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这俩人一个装糊涂逗乐子,一个瞎紧张圆谎话,一来一往的,倒真像是一对打打闹闹的亲姐弟了。
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倒也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范仁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望了眼眼前的酒楼——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一石居”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边角还嵌着细细的铜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叮当”响得清脆,倒冲淡了刚才的戾气。
范仁“你先去停车,我们在楼上等你。”
范仁侧头对滕梓荆道,眼神往街角的马厩方向示意了下。
“好。”滕梓荆颔首应下,利落调转马头,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马鬃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声,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范若儿笑着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门旁那扇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木门,纹路里还残留着些许金粉,看得出是精心养护过的
范若儿“这家一石居可是京都顶有名的酒楼,不说别的,单是门口这对抱鼓石,就比一般勋贵府里的讲究。”
范若儿“招牌菜是糖醋鲤鱼和陈年醉蟹,据说那糖醋汁里特意加了三十年的花雕酒”
范若儿“酸甜里裹着醇厚的酒香”
范若儿“配着外酥里嫩的鱼肉,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说着,她又侧头瞟了眼旁边的范思辙,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范若儿“既然今日是你拍着胸脯要做东,选这家正合适,也配得上咱们范府的体面。”
范思辙踮着脚往门里瞅了瞅,雕花窗棂后隐约能看见食客衣上的绸缎光泽,甚至能瞥见有人正用银质的筷子夹菜,他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拽了拽范若儿的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似的
范思撤“哥……这家是不是……是不是稍微贵了那么一点?”
范思撤“我上个月的月钱还没焐热呢,昨儿个刚买了副新算盘,剩下的怕是连半条鲤鱼都买不起……”
范仁在旁“噗嗤”一声笑出声,范若儿白了他一眼
范若儿“是你自己在马车里拍着胸脯说要‘好好招待’姐姐的,难不成现在想反悔?”
她挽住范仁的胳膊,语气轻快
范若儿“姐,咱们进去瞧瞧,听说他们后厨新出了道冰酪,”
范若儿“用的是地窖里存了三年的井水镇的,上面还撒了蜜饯碎,天热吃这个最爽口。”
两人刚要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却被个挎着蓝布包袱的妇人拦住了去路。
那妇人看着四十来岁,头发用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绾在脑后,鬓角有些许碎发垂着,眼角爬着细密的皱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
她见了范仁,先是飞快地往左右瞟了瞟,像是怕被人瞧见,随即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书要吗?
范仁【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什么书?”
范仁“寻常的话本可入不了眼。”
“书要吗?”妇人没接话,又重复了一遍,枯瘦的指尖在包袱角捏了捏,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禁书。”
范仁“哦?”
范仁【来了兴致,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话听着倒亲切。”
范仁“大姐,除了书,你还卖盘吗?”
妇人眉头一拧,像是被问懵了,眼里露出几分困惑:“卖什么盘啊?我听不懂你说的啥。我只卖书,上好的禁书,你们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走了。”
范仁“总得让我瞧瞧成色吧,万一是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岂不是白费功夫?”
范仁摊开手,语气坦然。
妇人警惕地往酒楼门里瞥了眼,见店小二正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这边,才飞快地从包袱里摸出本线装书递过来。那书看着薄薄的,封面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两个用墨笔写的字——“红楼”笔锋纤细缠绵,带着点柔婉的气息,倒像是女子写的。
范仁“红楼?”
范仁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纸页粗糙硌手,是最廉价的竹纸,边缘还有些许磨损。
范若儿也凑过来看,目光在封面上停留片刻,轻声确认
范若儿“确实是”
“这本《红楼》啊,可是真真正正的奇书。”妇人见她们有兴趣,声音压得更低了,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像揣着什么宝贝,
“讲的是深宅大院里的儿女情长,有哭有笑有别离,比那些街头巷尾的话本动人百倍。坊间刚偷偷传下来一卷,八两银子,概不还价。”
范思撤“多……多少?!”
范思辙刚凑过来就听到这个价格,眼睛“唰”地瞪得像铜铃,手指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声音都变了调
范思撤“八两?就这破纸糊的玩意儿?”
范思撤“够买一整车白面,够咱们府里下人们吃半个月的了!”
范思撤“你这是抢钱呢!”
妇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耐烦地抿紧嘴:“要就要,不要别挡道,后面还有人等着问呢。”说着就要把书往回拿。
范仁按住她的手,指尖继续摩挲着书页边缘,抬眼问
范仁“我要是想要许多卷呢?”
范仁“看你这包袱大小,藏不了三五本吧。”
妇人眼里瞬间精光一闪,警惕地往街尾那条窄窄的巷子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耳语:“若你真有诚意要,跟我到后巷来。我那儿藏着个小匣子,里面有新到的货,都是没外传的卷册。”
范仁“你们先上去点菜。”
转头对范若儿和范思辙道,语气轻松
范仁“拣贵的点,什么糖醋鲤鱼、陈年醉蟹,还有那新出的冰酪,都给我上一份,别替某些人省钱。”
范思撤【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脸都快贴上来了】“你还真去啊?”
范思撤“这一看就是坑人的!”
范思撤“八两银子买本破书,万一她带你到后巷,冒出一群人来抢钱怎么办?”
范思撤“八两银子买本破书,万一她带你到后巷,冒出一群人来抢钱怎么办?”
范思撤“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吃饭,别理她了!”
范仁“放心,我心里有数。”
范仁【拍开他的手,对那妇人扬了扬下巴】“烦请带路。”
又转头对范若儿叮嘱
范仁“记得点道醉蟹,要母的,得是满黄的那种,少一分黄都不行。”
范思撤【更急了,跺脚道】“你还真去啊?”
范思撤“这澹州来的怎么什么都敢碰啊,禁书也是能随便买的?”
范思撤“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范若儿拉住他,对范仁点了点头
范若儿“我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你,你早点回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范仁应了声,便跟着那妇人往后巷走去。阳光被两侧的高墙挡住,巷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留下范思辙在原地跳脚
范思撤“哎!这要是出了岔子,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望着范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头对着范若儿抱怨
范思撤“哥,你看看她,一个女孩子家这么风风火火的,什么危险玩意儿都敢沾,多不体面啊。”
范若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不懂”的深意,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
范若儿“你懂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范思辙一脸茫然的样子,才缓缓补充
范若儿“那书,是姐写的。”
范思撤“她写的?!”
范思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脸的不可思议,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范思撤“就她?那个能把鸡腿啃得满手油的姐?写的禁书?”
另一边,范仁紧随那妇人的脚步,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七拐八绕。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斑驳,偶有几株爬墙虎探出绿叶,给这幽深的巷子添了几分生机。范仁目光扫过周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开口道
范仁“看来这买卖,不是跟你谈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地传开,带着几分探究。
妇人脚步不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回道:“您要是买得多,自然得跟东家谈。”说罢,又加快了些脚步,似乎对这巷子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
范仁“东家?”
范仁挑了挑眉,心里的好奇更甚。能在这种地方做买卖,还让一个妇人在外招揽客人,这东家倒有些意思。
正想着,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叮嘱:“记住啊,要是有官人来查,赶紧转身就走,千万别停留。”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紧张劲儿,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妇人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半开着门的院子:“前面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去讲价吧,我还得去街上卖书呢。”说完,她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沿着来路离开了,仿佛刚才带范仁来这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范仁点了点头,目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收回目光,抬脚朝着那院子中间走去。
刚迈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正低声嘱咐着什么,语气里满是谨慎:“见到官人就跑,去吧去吧,可别往我这儿跑啊。”说话的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对着几个捧着书的伙计交代着,脸上满是警惕。
范仁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院子。
只见院子中央的葡萄架下,一张竹椅上斜躺着个男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盖着一把宽大的蒲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正随着嘴里哼着的不知名小曲轻轻晃悠着身体,显得悠哉悠哉。
竹椅前的石桌上,堆着厚厚一叠书,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是些市面上不常见的本子。
范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上,开口问道】“这些书都是您的?”
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竹椅上的男人闻言,慢悠悠地掀开脸上的蒲扇,先是掀起一角,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折扇也来不及放下
王启年【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范小姐!”
范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范仁“哟,王启年,又是书又是地图的,你这是要垄断文化产业啊?”
王启年【脸上依旧笑嘻嘻的,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挠了挠头问道】“何为文化产业?”
范仁“要不咱先说说地图的事?”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笑了笑,摆出一副挺爽快的样子说
王启年“范小姐,这样,地图的钱,我赔你十倍。”
范仁“这么痛快?”
范仁有些意外,她原本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王启年这么快就松口了。
王启年“我王启年做人,向来敢作敢当,光明磊落。”
王启年拍着胸脯说道,脸上满是诚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范仁的后方
王启年“小姐请往身后看。”
范仁心里虽有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朝身后望去。可身后除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伙计和空荡荡的院子,哪有什么东西?
而王启年早已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施展着轻快的轻功,几下就翻过院墙,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个迅速缩小的背影。
范仁“你让我看……”
范仁【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吐槽道】“嘿,跑路倒是挺快的。”
她没想到王启年刚才那番话全是幌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跑路。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又望了望王启年消失的方向,知道自己肯定追不上了,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弃了追赶的念头。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院外走去,打算先回酒楼再做打算
王启年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借着轻功的惯性稳稳落地,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却丝毫没影响他脸上堆着的那副精明笑容。
他刚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正打算盘算着手里的进项,浑然不觉不远处的墙根下,早已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玄色锦袍的下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半眯着眼打量着王启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王启年转身的瞬间,他脚步无声地凑近,突然抬手,在王启年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王启年只觉后颈一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包袱差点没抓稳,魂儿都快飞出去了。
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下来,一手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另一手指着对方,带着哭腔埋怨道
王启年“哎呦喂,殿下!”
王启年“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王启年“下次可得先出点声儿,这一下差点把我三魂七魄都吓散了,我的小心肝哟,现在还突突直跳呢!”
李云墨看着他这副夸张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到王启年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李云墨“给,这是你的小心肝,拿着它,这下该安稳了吧?”
银票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朱砂红,上面的数额看得王启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还带着哭腔的嗓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双手不自觉地在衣襟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里不停念叨
王启年“好了好了!立马就好了!多谢殿下赏赐!殿下您真是体恤下属!”
说着,他还特意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脸上的讨好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张银票。
李云墨收回手,指尖轻捻着衣袖,微笑着问道
李云墨“王启年,吩咐你的事,都办好了?”
王启年【立刻收起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保证道】“办得妥妥的殿下!”
李云墨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神秘兮兮地说
李云墨“行,办得不错。既然都妥当了,那我就去凑个热闹。”
王启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追问】“看热闹?”
王启年“这街上热闹的地方多了去了,殿下是想去看谁的热闹啊?”
李云墨转过身,朝着街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咧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能是谁,自然是去看他的热闹喽。”说罢,他迈开长腿,玄色的衣袍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范仁离开的方向走去。
王启年望着自家殿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愣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随即摇了摇头,也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的身影在街道拐角处先是被往来的行人遮挡了大半,而后便慢慢变得模糊,最终彻底融进了这片喧嚣热闹的市井里,只留下青石板路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与周围的叫卖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一石居酒楼里,雕梁画栋间透着古雅的气息,楼下大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与雅间内的静谧形成对比。
木质楼梯在范仁的脚步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酒楼的年头。
她刚一跨进雅间,脸上还带着几分巷子里的热意,就兴冲冲地冲滕梓荆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几分发现秘密的兴奋
范仁“哎,你猜猜刚才巷子里那贩书的是谁?”
滕梓荆正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望着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框。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叫卖的小贩、飞驰而过的马车,都尽收眼底。闻言,他缓缓转过头,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刚从街景中抽离的茫然
滕梓荆“谁?”
范仁“王启年!”
范仁说着,大步往桌边一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随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琥珀色的茶水在杯壁上荡出涟漪
范仁“就是上次坑我二两银子买张破地图那货!”
滕梓荆“人呢?”
滕梓荆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点“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仿佛早就料到那家伙不会安分。
范仁撇撇嘴,想起刚才王启年溜之大吉的模样,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范仁“跑了!那轻功施展得,比兔子见了鹰还快,简直没影儿了!”
范仁“我这还没说上三句话呢,他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眨眼就没影了,真气人。”
滕梓荆【点点头,略一思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道】“你没问问他?”
范仁【皱眉,一脸不解地看向他】“问谁?”
范仁“问什么?我跟他那点账还没算呢,哪来得及想别的。”
滕梓荆【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不是一直想见殿下吗?”
滕梓荆“王启年跟殿下关系好得很,你刚才就应该问问王启年,说不定就能知道殿下在哪,这机会多好。”
范仁【愣了愣,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一脸雾水地皱起眉】“问他?”
范仁“殿下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范仁“就他那油滑的样子,看着也不像能跟殿下扯上关系的人啊。”
滕梓荆“王启年跟殿下走得近”
滕梓荆“你向他打听,保不准就能知道殿下在哪”
范仁“哟,这老王头看着不起眼,跟殿下倒是铁啊?”
范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随即端起茶杯抿了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几分燥热,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势在必得
范仁“行,下次见着他,非得拉住他好好问问,量他也跑不了!”
正说着,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范若儿忽然低低唤了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
范若儿“姐……对不起。”
范仁闻声转头,脸上的神色瞬间从刚才的愤愤不平转为满脸疑惑,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范仁“啊?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道什么歉?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她上下打量着范若儿,见她眼眶微红,更是摸不着头脑。
范若儿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的绣花,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满是懊恼
范若儿“那书……就是你写的《红楼》”
范若儿“这几日在各府女眷里传得厉害,三姑六婆凑在一起都在说里面的林姑娘和宝二爷”
范若儿“也不知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范若儿“姐,都怪我没看住那些抄本,前些日子表妹来借,我就……”
范仁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为这事自责,反倒释然地笑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冲淡了刚才的几分烦躁
范仁“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她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装订粗糙的《红楼》翻了翻,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字迹也歪歪扭扭,却不妨碍内容的流传,她满不在乎地合上书说
范仁“书嘛,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传出去就传出去了”
范仁“左右也是些家长里短的故事,能博大家一乐,有什么打紧。”
说着,她不经意地抬眼,目光扫过雅间内的几人,却见范思辙正扒在雅间的雕花凭栏上,小小的身子几乎整个探了出去,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伸长了脖子的大白鹅,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微微皱起,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手指还在凭栏上无意识地敲着。
范仁“你看什么呢?”
范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心掉下去。”
范仁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小子向来只对银钱感兴趣,今儿个倒是对街景上心了。
范思辙头也不回,眼睛依旧盯着楼下那些书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范思撤“卖书的可真不少,刚才听你们说巷子里有,这街上也摆着好几个摊”
范思撤“卖的还都是《红楼》,生意看着倒挺红火。”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一本书能赚多少,这么多摊一天下来得有多少进项。
滕梓荆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视线在那些买书的人身上扫过,忽然眉头一挑,开口道
滕梓荆“怎么这么多买主都抱着孩子?”
滕梓荆“有的怀里揣着个襁褓,有的手里牵着个刚会走路的,抱着孩子来买书,倒真是稀奇。”
范仁也好奇地探头往楼下瞥了一眼,只见街对面的书摊前围了不少人,其中大半是妇人,不少人怀里确实抱着娃娃,正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跟摊主讨价还价挑拣着书,那景象看着确实有些滑稽。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摇着头说
范仁“这王启年倒是会做生意,知道找准客源,这是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带孩子的妇人身上,堪称‘妇女之友’了。”
这话刚落,范思辙像是被按了弹射开关,猛地转过身来。
他那双平日里总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琉璃灯,死死盯着范仁,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微微发颤
范思撤“范仁,这书……这《红楼》,真是你写的?”
范仁“不是我写的,是曹雪芹曹先生的《红楼》”
范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连忙摆了摆手,一边说一边往椅子上坐,背脊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范仁“我哪有这本事写出这般细腻婉转的故事来。”
范若儿“姐,你就别瞒了,”
一旁的范若儿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笃定,她抬眼看向范仁,眼神清澈
范若儿“这几日我特意打听了,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书坊掌柜,就没一个听说过这位曹雪芹先生的。”
范若儿“这世上,怕是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范仁听她这么说,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像是被戳破了小秘密般,再次强调
范仁“真不是我写的。”
范仁“这么好的书,字字句句都透着珠玑,我哪敢冒名顶替?”
范仁“我不过是……”
范仁“机缘巧合下,把它从头到尾默写出来罢了。”
范思辙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后半句解释似的,耳朵里只钻进了“默写出来”几个字。
他“噌”地一下蹿到范仁跟前,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脸上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咧得老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范思撤“总而言之,不管是写的还是默的,这书后面的内容,全天下就你一个人知道,对不对?”
范仁“怎么了?”
范仁被他这架势弄得一头雾水,往后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打量着他,不明白这小子突然兴奋个什么劲。
范思撤“商机啊!天大的商机啊!”
范思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淬了火的金子,他双手在胸前飞快地比划着,语速快得像架不停歇的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阵响
范思撤“范仁,你想啊,这外面满大街都在抢着买这书,咱们把这贩书的买卖盘下来,那银子还不得哗哗往兜里流?”
范若儿“范思辙,你又胡闹!”
旁边的范若儿皱起了眉头,秀眉微蹙,带着几分嗔怪地喝止道
范若儿“这书传得沸沸扬扬,本就该低调些,你还想着拿它做生意,像什么样子。”
范思撤“我没胡闹啊哥!”
范思辙转头跟范若儿辩解,脖子都梗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随即又立刻转回来,再次死死盯着范仁,脸上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算起账来条理清晰
范思撤“我刚才在楼上看得清楚,那些书摊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买这书的人老多了!”
范思撤“我特意留意了价钱,一卷就卖八两银子!八两啊!”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那本粗糙的《红楼》用手指捻了捻泛黄的糙纸,又翻了几页,掂量了一下厚度,继续分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范思撤“你看这书,纸是最次的糙纸,摸着手感都喇人,印刷也模糊不清,好些字都透着墨团。”
范思撤“我估摸着,制版加上这纸张,成本撑死了三钱二分!”
范思撤“不算那些小贩的工钱,每本净赚七两六钱八分!”
范思撤“这利差,简直不敢想!”
范思撤“我刚才在凭栏那儿就看了一小会儿,短短功夫,就卖出去八九本,”
范思辙越说越兴奋,双手在桌上快速地比划着,像是在眼前铺开了一张金灿灿的账本
范思撤“要是咱们铺开人手,在东西南北四城各设几个点”
范思撤“再雇上十几个嘴甜会吆喝的小贩,走街串巷地卖,一天卖上百本跟玩似的!”
范思撤“一百本就是七百六十八两,按这势头,十五天出一卷新的,那就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两啊!”
范仁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抱着胳膊,张着嘴看着他,半天没合上。她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就看了那么一会儿,竟然把账算得这么门儿清,连具体的数字都报得丝毫不差
范思辙见她没说话,只当她是被这数字惊到了,更来劲了,伸手在她胳膊上重重一拍,兴奋地喊道
范思撤“暴利啊范仁!”
范思撤“这买卖绝对能干!稳赚不赔!”
旁边的范若儿听他还一口一个“范仁”地叫着,眉头皱得更紧了,轻咳一声道
范若儿“你叫她什么?没大没小的。”
范思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分寸,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立刻换上满脸堆笑,那笑容甜得像抹了蜜,语气急切又讨好,带着点小狗般的乖巧
范思撤“姐!我亲姐!只要你把这买卖让给我做,甭说叫姐,就是叫姑奶奶,我都乐意!”
他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范仁跟前,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化成实质,亮晶晶地盯着她
范思撤“你看这样行不行?”
范思撤“咱俩合作,你管着按时把后面的内容交出来,我来弄铺面、雇人、跑销路,咱们四六分账,我四你六!”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算了一遍,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些银子已经稳稳当当地揣进了兜里
范思撤“就按十五天一卷算,一卷七百六十八两,你每次能拿四千八百三十八两四钱,怎么样?”
范思撤“这数靠谱吧?一分一毫都错不了!”
范仁瞪着他,眼睛都快直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实在没料到,这小子不仅账算得快,还能精确到“四钱”这种地步。最后,她终于从那一连串的数字中缓过神来,憋出一句
范仁“你这数……”
范仁“都是怎么算出来的?”
范仁“还精确到四钱?连零头都不带差的?”
范思辙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不是常识吗”的表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范思撤“这还用特意算?”
范思撤“心里一过,那数不就出来了?”
范思撤“简单得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范仁脸上,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范思撤“姐,你就说行不行吧?”
范思撤“这买卖要是成了,咱们家的银子都能堆成山了!”
雅间里的喧闹像被掐断了弦的琴音,戛然而止。
楼下突然炸开的呵斥声粗粝如砂纸“闪开!都给我闪开!”“谁让你们在这儿卖书的?滚!”
吼像块棱角锋利的石头,狠狠砸进原本还算平静的市井水面。
紧接着,妇人被推搡的惊呼声、木推车倒地的哐当声、书页散落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楼梯的缝隙钻上来,带着股蛮横的戾气
范仁几人对视一眼,赶忙涌到雕花栏杆边。
楼下街面上,一群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利剑的家丁正像撵鸡似的驱赶着卖书的妇人。那些方才还被女眷们视若珍宝、传看时小心翼翼的《红楼》册子,此刻成了他们眼中的秽物,被一把夺过就狠狠往地上摔。
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瞬间铺了层散乱的书页,有的被踩在脚下碾出褶皱,有的沾上了泥点。风一吹,几张没被踩住的雪白纸页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无数只翅膀受伤的蝶,在半空挣扎着盘旋,最终还是逃不过坠落的命运,落在污水洼里浸成一团
那些家丁粗暴地翻了翻地上的书,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