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梁枝去读书的那天,傅昔将那玉交还给他。
夏末的风吹着他的衬衫,梁枝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听见傅昔突然说:
“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你,帮你的真正原因。”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没把你当成谁的替身。”
他到底不是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梁枝不明他的意思,只回答:
“好。”
他将暂时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拥有他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敢想象的人生。
“谢谢你,傅先生。”
他仍只能这样感谢傅昔。
梁枝再回国,是一年后。
他请了假,回来参加傅昔父亲的葬礼,傅昔通知他时,没有什么悲伤的意思,反而有些许愉悦,那种多年夙愿终得完成的满足。
但葬礼上的另一群人,穿戴着整齐的黑衣与自纱,倒是哭得悲怆,是传闻中的傅氏亲族,他们一向看不起从旁系过继来的傅昔。
但这许多年后,傅昔坐在全位,招呼着这些所谓的亲戚,
他想起他父亲临死时突然的清醒,因病削瘦的十指挣扎着,想掐住傅昔的脖子,当然不会成功。
傅昔甚至凑得更近些,俯到他的耳边说:
“你才是废物啊,父亲。”
傅昔第一次被带到惩戒室,是因为想回到他的生母身边,那个被傅氏嫌弃的女人其实温柔娴静。
没有任何准备地,傅昔被推倒在惩诫室的血池中,浸透了其他人的血液与汗水的脏污灌进他的耳目中,
那时候的他,尚对过继他的养父抱有几分希望,因而乞怜得看向那个处于壮年的男人,然而他只是移开了眼:
“真是没用的废物。”
“那时候,我还叫傅云。”
傅昔回忆起从前,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母亲去世,他才给我改了名字。”
过继的事是傅氏的密辛、因此他们一直以为,傅昔是前家主的亲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傅昔的名字便是取了其中的音字,
“我母亲,名叫楼鹤。”
他养父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想将他养成真正的,冷心冷血的傅家人。
而不会因一只鹤有了其余的感情。
梁枝终于知道他所说的故人是谁。
“我当时帮你,是因为忆起少年时的自己。”
傅昔看着那群人衣服上飘扬的白纱,
“可他忘了那诗后面还有两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他最初的名字,也是取了其中的“云”字,与污浊的傅家格格不入的鹤远去了,却在空中留下云痕。
“傅先生是跟他们很不一样的人。”
梁枝拢在围巾里,看来傅昔的父亲大概是没熬住国内突如其来的寒潮,
“他们和赌场里的人很像。”
因为掌权,所以傲慢。
“莲,出淤泥而不染,你和我见过的那些陷在赌场里的少年也不一样,”
傅昔不是没被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缠上过,但那些人激不起傅昔隐于深处的怜悯,
他们早已在其中腐烂变质,没有最终的真实,像是没有血肉的躯壳。
傅昔救的,是年少时的自己,是不因陷于泥沼而丧失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