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分钟的时间这么长。
望着窗外昏沉的晨光,
我想起傍晚湖边那装潢精美的西餐厅,
想起那白色木桌上浸在水里的洋桔梗,
想起落日轻柔洒在他发丝上的光……
我挂掉电话,突然觉得有些站不稳,扶着桌子在地毯上坐下。
手边的矮几上还随意瘫放着几本没来得及收的书,
熬夜写的短评还泛着墨色。
那些都是我看了觉得不错,准备推荐给他的。
但初秋的这个清晨,刚过六点,我被电话吵醒。
一分钟后,我再也睡不着。
二十七岁的许槐吟永远沉眠于深夜的高架桥上,
我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淹没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
我趴在桌上,泪水增湿了绣着向日葵的衣领,
我确认自己没有睡着,却又什么都不可想,
在时间的无限荒野没有思考,也使失去了我身处的那个世界。
读书时,教授们无数次强调作为文学工作者,
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想象力,
也许死去的不是他,我会想象死亡的模样,在悲伤里揣摩,
但偏偏是他,我什么都不愿去想。
因为我无法接受。
多次与他在那湖边的西餐厅里相会,仅以朋友的身份,
第一次,我走进了对面的酒吧。
我是不喝酒的,也没有心情挑选,便胡乱点了杯。
酒的颜色像是未被污染过的深海星光,入口.却呛得我咳嗽。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抿着,两人座没有他,也没人来劝我。
在别人看来,写小说的宁潜夏与搞科研的许槐吟似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我和他约定每周聚一次,
其实最开始,是我主动约他出来——借着老同学的名义。
他没有拒绝,我也在一个个黄昏里沉沦,
暗恋是以前的我唯一会喝的酒,我清醒他在里面醉了将近九年。
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大概是同桌时,我在不感兴趣的课上打瞌睡,下课后他主动递过来的笔记,上面还贴着仔细注解的便签;
大概是八百米长跑后,那杯混了葡萄糖的温水……
他像是和熙的阳光,将温暖平等地送给身边每一个人。
但我大概是生在月夜里写诗的人,
想追随着灿烂的阳光,但又不敢靠近,
于是,只能远远地望着他。
我唯一做出的努力,是跟他考出了同一个城市。
重逢后每个周末的黄昏时分,看着沐浴在暖阳下的他,便觉得世界都明朗了起来。
就这样,我走过了在异乡漂泊的一年又一年.
大概是酒实在烈了些,又被从玻璃窗洒进来的阳光包裹着,
我的头有些昏沉,
恍惚中我回到了毕业聚会的那次。
我没想过向他坦明心意,
但那藏在心底的情思是不断向外蔓延的,
我给班上每个同学都买了枝红玫瑰。
抱着那束花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时,我遇见了他。
作为高考状元.他需要上台演讲。
因此穿得很正式。
鲜花带着露水,略显得沉,他自然地接过去:
“太沉了.我来吧。”
那一瞬间,我有股冲动,想把那束花直接送给他,
但我又怕,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最后,走进教室前,我抽出其中开得最好的一枝递给他:
“毕业快乐,许槐吟。”
我送同学红玫瑰不是因为生而浪漫,只是因为他身在这些人中。
幻觉中的他带着若隐若现的光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碎片散落在光里,
我在现实中已经和他错过,我放下那束碍事的花,
脸上大概带着乞求般的可怜,我在醉后的幻觉里,
清醒地向那个虚无的他走近:
“许槐吟,我能抱一下你吗?”
然后不等他的回应,我环住了他,大概是想象的好处吧,
他轻柔地回抱了我,
我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温暖中,不愿放开。
但幻觉是不会长久的,我睁开了眼。
正午阳光正好,我的脸上早已是泪水,
本来我已经下定决心,明天的同学聚会上,拥抱他一下,便结束这场长达多年的暗恋。
但偏偏,他在同学聚会前离开人间,去到了我再也无法触及到的远方。
我的想象力又回到了脑海中,
我开始想,昨晚那个孤独的夜里,他经历了多么深的绝望,
在那辆货车撞过来时,他是接受了命运还是感到了惊恐。
我细细地描摹着每一个场景,
将那通一分钟的电话无限地拉长,我想体验和他相同的死亡。
但捧起那杯颜色鲜亮的酒,星光闪耀中,我感受到了凉意。
他已长眠于地下,唯一随他死去的只有我不曾宣诸于口的爱意。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我站在人群之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默默看着他被禁锢在那个密不透光的坑洞中。
我早已流不过出眼泪了,
但走到他的墓前.我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将手中的白玫瑰放下便匆匆逃离。
我后悔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直鼓励我做坚韧的蒲苇,
但在死亡面前,再韧的蒲草也被割断了。
我站在墓园外那棵槐树下,咳得直不起腰来,
面前突然出现一方白色的手帕。
是他的母亲,我曾见过她几次。
我接过手帕,低声道了句谢谢。
咳嗽却还是没有停下来,这种因情绪产生的生理反应最是磨人,
它无时无刻提醒着我心中掩饰不住的痛苦。
丧子的中年妇人轻抚着我的背。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红肿的眼睛里闪着对逝者无限的思念与悲伤。
那个信封像是某种无言的力量,突然撞在了我的心上,
我颤抖着接过来。
那是封字迹工整的情书,
写的人是他,写给了我。
“他在家里提过很多次你,却一直没有机会带你回来玩。
昨天翻出这个,才知道你们还没有在一起。”
脸上满是疲态的母亲惨淡地笑了一下,
“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但槐吟走得太突然了,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忍着没落下泪来,身形蹒跚地走开了。
我将那叠厚厚的信纸慢慢塞回信封,
和他一样,他的文字既温暖又理性,
大概是造化异人。
我决定在同学聚会那天放下,他却打算表白,
但他没算到那天,也就没了他所描绘的往后余生许多年。
许槐吟,今天阳光不好,大概是因为你不在。
这一天和以后的许多年,都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