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桐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仿日式的深蓝色裙装略显宽松。
她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长期避开阳光而略显苍白的肤色在褪去化妆品的修饰后暴露出来。
这身衣服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让她不自觉地垂下眼。
她甚至悄悄环顾四周,确定这是在自己家里,才安下心来。
谢桐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她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周围会出现什么东西,还是其他的什么……
十年,足够改变一个人。
她早已褪去高中时的稚嫩,
更准确得说,稚嫩褪去了,
相应的成熟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比以前更瘦,更单薄,那双从学生时期就经常藏着东西的眼睛似乎更深了。
谢桐摸索着身上已经有些泛黄的布料,
她记得换校服的那年,很多人都在欢呼,少女的躯体终于不用再包裹在肥大的运动服里。
很多女孩还专门把尺寸报小一码,以掐出自己纤细的腰线。
谢桐走出衣帽间,试着回忆那时在女孩们间最流行的发型,但和校服相比,这样的细节,她似乎没什么记忆。
还是干脆披散着,换了双小皮鞋,便出了门。
她和普通高中生一样,背了个帆布包。
谢桐早已不住在读书时的老房子,但她还是七拐八拐到了读书时走过的路。
拥挤的小巷,嘈杂的人声,四处弥漫的怪味……
一切都那么陌生又熟悉,走到巷口时,她抬头看向一栋房子的三楼,
阳台上的玫瑰早已凋谢,看来养花这种“享乐”的事,不允许出现在新租户家中。
“玫瑰凋谢,爱人陨落。”
谢桐看似不经意地移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方走去。
铺满爬山虎的墙壁并没有吸引谢桐,这种侵略性极强的植物和她并不能相容。
谢桐抬头看校门上方几个金漆剥落的大字和挂在门口一连串的荣誉牌,一中,她的母校。
学校正在放假,门卫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谢桐,他工作不过几年,
一中的校服早已更新迭代,以为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不是一中的不准进。”
当门卫的多少都觉得自己有些权,对非学校的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他还低头喝了口茶,但一抬头就对上了谢桐含笑的眼睛。
柔顺的长发遮去了她因为消瘦而略显凌厉的线条,但并没有掩饰住她眼中的嘲弄。
“我是谢桐,也不能进吗?”
门卫透过那张苍白的脸看到了去年那个站在校领导中间,妩媚风情的女企业家。
“谢小姐。”
一位轮值的主任匆匆赶来,这位跟她记忆里的样子很不一样,
温柔和放缓的嗓音放在一个女老师身上可以让人感到亲和,但面前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让她感到有些恶心。
过于频繁的打量和忙不迭的介绍,都在暗示着他对谢桐的讨好。
谢桐敷衍地应答着,她知道为什么这位主任是这个态度。
因为她很有钱,去年刚给一中捐了两百万,名义上是给学生替换基础设施,但看来,校领导们捞了不少好处。
“主任去忙吧,我随便转转。”
谢桐还是那副随意又放松的样子,但语气又那么不容拒绝。
主任只好顺着台阶下了,谢桐看着他走远,又转身回了入口处的校史墙前。
阳光透过树枝,斑斑驳驳地落下来,阴影将谢桐切割成了一个活着的怪物。
那上面有她的照片,里面关着一个不太高兴的她,那是从十年前的毕业照上截下来的。
十年前那个站在人群后,盯着荣誉墙上一张张照片的女孩,在十年后,如愿以偿。
她的青春被长久的挣扎和羡慕占据着,没有人喜欢的坏孩子,居然成了荣誉校友,居然可以任性地贴上十年前的照片。
谢桐走进一步,踮起脚,亲吻了十年前的自己,
她的心里野草疯长,注视那张照片时,眼里算得上疯狂:
“我用十年,实现了承诺。
我还记得你握着我的手,我还记得你掌心的温度,
我靠着这些难得的热意走过了没有你的十年。
你的愿望只是一直看着这座伤害过你的学校,
我做到了,
但我觉得还不够。
我觉得这不够偿还他们抢夺的那个满地梧桐叶的秋天。
我要他们全都记起来,
我要他们赎罪。”
谢桐攥着已起球的袖口,写过很多题才会有这样一件衣服,
可她一个坏学生,怎么会把袖口都磨破呢?
谢桐将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收回,转身向以前的教室走去。
“谢桐?”
一个儒雅清瘦的中年男人突然叫住了她,
“你穿着这身衣服,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学生,你毕业快十年了吧。”
谢桐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僵,但转过身来面对他时,又带上了浅浅的笑容:
“陈校长。”
当时的教导主任兼班主任陈明远,她可是记忆深刻。
不过几年,便从主任爬到了副校长位置。
陈明远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和蔼,谢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她的面上不显。
看着陈明远,谢桐就想起记忆里那一束梧桐做的玫瑰花,
金色的花束,象征着等待的爱,但等待还没有开始,就被陈明远掐断了。
“您还记得一束金色的玫瑰花吗?”
谢桐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用梧桐树叶扎的。”
陈明远看着笑意盈盈的谢桐,莫名在初秋这个时节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我可没你们这些年轻人那么多花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慢慢看吧。”
谢桐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看到下一个人时,她又是那副温顺得不符合她年纪和身份的模样,
像一个被排挤在人群之外的高中生。
谢桐抬头看天,湛蓝的天空一角被金色的树叶占据,
她改变了主意,时间还早,她想去看看那棵梧桐树。
十年没来过,这里还是这么荒凉,它们仿佛被抛弃在这个地方,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这边是迎风口,所以学生大都不到这边来,但谢桐不一样。
她用精心保养过的指甲轻轻刮下一层锈迹:
“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是这么不受欢迎。”
她毫不在意地在摇摇欲坠的长椅上坐下来。
空旷的校园里似乎只能听见谢桐喃喃自语的声音。
她问候着这些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死物,
这些是她的秋天被抢夺后仅有的朋友。
谢桐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书页泛黄的书,细长的手指翻开扉页,
轻声读出那行手写字“我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只是这个世界说它是错的。”
梧桐树叶落下,恰好落在那行字上,被虫蛀出的空洞圈出“我们”,
谢桐拿起树叶,透过空洞,掩在云后的太阳露出微光,晃了她的眼睛,
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滑下,恍惚中又回到了十年前。
谢桐弯腰拾起一大把梧桐叶,循着记忆,将他们变成一束金色的玫瑰。
她取下脖子上装饰用的宽丝带,露出细嫩皮肤上的一条陈年伤痕。
谢桐不太熟练地绑了个蝴蝶结,她捧在手上,端详着每一篇花瓣,但她觉得没有记忆中的那么漂亮。
下一秒,她开始一片一片地拔下“玫瑰”已有些枯萎的花瓣。
“我在跟人谈恋爱吗?”
“是。”
“不是。”
“是。”
“不是。”
……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谢桐看着手里最后一片梧桐叶,颤抖着说出:
“是。”
她抬起头,尽管没有人站在那,她还是说出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陈主任,我真的没有谈恋爱。”
十年前在这个地方,陈明远没有没收谢桐手里那束玫瑰,而是夹起了藏在花中的那张卡片,上面是谢桐的字迹:
“我想着她爱我,她爱我,就像一个傻子手擎一朵菊花,扯着花瓣玩占卜,不停地赞美那最后一片被扯下的花瓣。”
“我们来实践一下吧。”
自称没年轻人玩的那么多花样的陈明远,盯着谢桐手里的花,
让谢桐玩起了卡片上提到的摘花瓣,最后一片花瓣决定了谢桐的对错。
谢桐说出“是”的时候,陈明远脸上得逞的笑容,连续十年出现在了谢桐的梦里。
一个老师想要毁掉一个不太听话的坏学生实在太简单,
放出一些半真半假的流言,学生们自然会助长这邪恶的果实。
谢桐起身,日头已经西斜了,她得去那方小小的教室,了结这十年。
校园里还有些留守的学生,但他们并没有在意谢桐,青春期的小孩总是扎堆在一起,落单着并不值得注意。
教室里的门锁着,但谢桐不在乎,从后窗翻了进去,
大概是放假前打扫过,里面很干净,
墙上贴着各种大赛的集体奖状,一切布置都和十年前不同了,
虽然谢桐读书时从没认真看过这个教室,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
尽力维持着存在感最低的样子。但这里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知道你来了,你还好吗?”
谢桐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没有人回应她,
“可是我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因为我们交流的那个秋天被抢走了,
你送我的那束花也被毁掉了。
虽然我已经学会了做法,但跟你送的完全不一样。
和你想的一样,没有人认出我,他们都觉得我是谢桐。
因为唯一能认出我的你,已经死了啊,姐姐。”
谢桐看着面前跳动的电子时钟,从衣兜里掏出胸牌,上面写着“谢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凌厉的风击打着教室的玻璃,似乎要落下一场暴雨。
谢梧摸索到以前的位置,第一排,那个属于谢桐的座位。
她捐的钱明面上还是用起来了,桌椅不久前刚换过。
所有与十年前有关的痕迹都消失了。
谢梧趴在桌子上,很浅的木材味道,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她的心却平静下来。
她和谢桐初遇也是这样的一个暴雨将来的阴天,在一中门前的那条巷子深处。
她被发酒疯的父亲狠狠按在地上,风声掩盖了她凄惨的叫声,没人来帮她,
谢梧的脖子被电线死死勒住,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但就在她已经无力呻吟的时候,她看见一双黑色小皮鞋出现在父亲身后。
一声闷哼,她父亲倒在地上,沾了血的石头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那个别着两个黑色丝绒蝴蝶结的女孩一把拉起谢梧,向巷口跑去。
那是学校最流行的发型,谢梧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跑,风灌进肺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她那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这是梦吗?
谢梧跟着女孩飞快地跑上巷口一栋房子的三楼,女孩推开门,
谢梧一眼便看到了阳台上的玫瑰,热烈、美好,在寒风中也那么鲜活。
“你没事吧?”
女孩喘着气转过身来问她,她们这才看清彼此,也同时愣住了。
“好久不见,小梧。”
“好久不见,姐姐。”
七年前,父母离婚后,谢桐随母离开本地,谢梧则跟着父亲。
七年后,谢桐为了高考独自返回这里,与谢梧在深巷里重逢。
她们在母亲的子宫中就开始共享一切,作为双胞胎,她们本就是世上最亲的人。
所以,从那之后,她们开始不分彼此。
谢梧为了逃避父亲的毒打,住进了谢桐家,两人多年未见,却好像从没有分开过。
雨天过后,她们一起收拾被打落的玫瑰花,又播下种子,期待来年的重生。
谢桐的母亲一心追求事业,很少对女儿上心,
谢桐回这边上学后,她更觉没有了束缚,除了每月按时打来足够谢桐舒舒服服生活的钱,再没有多的过问。
谢梧父亲在巷子里被打后,除了每天窝在老房子里痛骂不知所踪的谢梧,再没有其他动静。
除了谢梧脖子上的伤痕久久不愈,似乎一切都变好了。
谢桐和谢梧每夜相拥而眠,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似乎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活着。
谢桐有时深夜醒来,看着月光照耀下,谢梧如玉般的面孔。
谢梧脖子上的伤痕,深夜的呓语,相似的容貌都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谢桐心上。
在某个清晨,谢桐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谢梧,已被割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被抚平了,
她的妹妹既让她这么痛苦,又让她这么满足。
金色玫瑰花,等待的爱,她在等,等这份爱可以被接受的时候。
她们一起读过《轻舔丝绒》,谢桐知道谢梧看到卡片上的话,便能明白。
却没想到,看到卡片的人还有陈明远。
“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来呢?你一直端端正正地坐着,而我只会一直低着头;
你对谁都带着笑,而我从不会……
连荣誉墙上的那张照片,明明拍的是我,却没有人怀疑。”
谢梧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想,
“你送我玫瑰的那个秋天被抢走了,而你死的那个冬天又那么冷。
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后悔跟我交换了人生?”
谢梧直起身来,她模仿过很长一段时间谢桐,现在她坐的那么端正,像个好学生的样子。
真正的谢桐死在玫瑰花事件之后的那个冬天。
看过《轻舔丝绒》的,还有陈明远。
《轻舔丝绒》描绘了十九世纪伦敦的女权众生相,
但在陈明远眼里,里面所讲述的,是令人恶心的女同性恋。
他儒雅的外表下,是一个难以容下其他的一个黑点。
看到卡片上的话,他知道谢梧在遮掩什么,对方是个女生。
不管是否在交往,陈明远都无法理解这种让他作呕的关系。
在陈明远的刻意操纵下,谢梧被塑造成了一个成绩差、满嘴谎话还是罪恶的女同性恋形象,
成了班上甚至全校欺侮的对象。
这个每天低着头,不给他人一点好脸色的透明人发挥了她唯一的作用:
给同学解闷。
少年们真想折磨一个人,那你很难想象他们的手段有多恶劣。
趁她不注意在她的书桌里放死老鼠,上课扯走她的凳子,剪断她漂亮得过分的一头长发……
谢梧遭受的一切,谢桐都看在眼里,这对双生姐妹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谢桐看着妹妹求救的眼神,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是一个很听话的好学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尽管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谢桐既没有成绩做资本,也没有顶好的家世做靠山,她只比谢梧幸运一些,因为谢梧单独扛下了一切。
每次回到家,拥着满脸泪痕,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的妹妹,谢桐再也睡不着。
父母,老师,同学……没有人愿意救她们这对污浊的人,她们只能自救。
在只有月光照明的镜子前,谢桐剪掉了自己及腰的长发,她决定和谢梧交换身份,共同忍受这份痛苦。
谢梧第二天醒来,看见坐在床边,已是短发的姐姐,便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谢梧没有阻拦,只最后一次邀姐姐到阳台上赏花。
那场暴雨后,玫瑰接连枯死,播下的种子再也没有发芽。
阳台上满目寂寥,再没有来时的鲜活。
没有花可赏了……
“谢梧,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谢桐扮作谢梧的模样,刚坐到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前排的男生就转过来充满恶意地说了句。
随后,又推倒了谢梧的桌子。
谢桐狼狈地跌坐在书堆里,一声不吭地收拾起来。
一年,最多还有一年,就可以结束了,谢桐默默安慰自己。
还没等她收拾完,上课铃就响了,陈明远看见还在捡书的谢桐,满足一笑,又故作严厉:
“谢梧,都什么时候了,连个书都收拾不好,给我站到后面去读。”
谢桐仅仅是披上了谢梧的皮,周围的人便仿佛变了个模样。
站在教室后方,看着第一排妹妹有些佝偻消瘦的背影,谢桐突然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她没有分担谢梧痛苦的能力。
所以她默默做了个决定,一个可以让谢梧重新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决定。
第二天的早上,谢桐拉住谢梧的手:
“今天你还是谢桐。如果可以,我想能一直看着学校。”
她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上学,只是站在窗口,看着谢梧消失在晨光里。
她知道谢梧看出来了她要做什么,但她们都没有揭穿对方,她们是最爱对方的人,尊重对方的一切选择。
谢桐最后自杀在那棵梧桐树下。
谢梧找到她时,她还活着,断断续续的话拼凑出只言片语:
小梧,向前走,活下去。
谢梧感受着姐姐身上残存的温度,独自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为了对她的承诺,活成了真正的谢桐。
而谢梧这个名字与谢桐冰冷的尸体一起封存在那个冬天,再也无人提起。
“我做到了,但我许下的愿望没有实现,所以我来履行另一个承诺了。”
谢梧看着电子钟跳过六点,手机适时响起,
助理发来一切顺利的信息,陈明远贪腐和霸凌学生的证据化作雪花散在大街小巷。
外面下起了暴雨,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谢桐自杀时用过的。
“我许愿有人认出我不是谢桐,但我失败了,姐姐,能认出我的只有你了,所以,我来找你了。”谢梧将匕首慢慢没入心脏,鲜血涌出来,她有些遗憾地趴在桌子上:“只是抱歉弄脏了这位同学的课桌。”
“再送我一束玫瑰花吧,我未说出口的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