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枳做出了一个选择,
于是,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破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壁,阴郁的少年,家暴的父亲。
少年躺在地板上,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襟,看着他从那扇门中走进来,
是初见,是陌生人的闯入,他却似乎没感到奇怪,少年低语:“你终于来了。”
少年开始了反击,在江枳的面前,他的疯狂一涌而出,
化作暴力回报在伤害他的那个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落荒而逃,少年紧绷的身体骤然落空,摇摇欲坠,他向江枳伸出手,
如他所愿,江枳扶住了他。
“害怕吗?我是一个暴力的人。”
“可你只是反抗了一个人渣。”
少年笑了,捂着发疼的胸口。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
“我是付湘。”
江枳像离家许久的游子,尽管只有付湘欢迎他,但还是在这里住下了。
付湘做饭,还是会给他父亲留一份,他知道江枳在想什么。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软,我不会的。”
江枳看着他身上的伤,不知怎么安慰。
“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破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壁,阴郁的少年,家暴的父亲。
但那段时光却似乎是江枳和付湘度过的最平静,最温暖的一段日子。
没人向江枳追债,付湘也不再沉迷于暴力。
他们一起去江边散步,一起看日落……
但幸福的日子似乎总是不能长久。
付湘的父亲死了,食物中毒,死在家里。
付湘冷漠地推开他父亲的房间,然后宣布了这个消息,
没有尸检,他却知道是食物中毒。
江枳看着他,只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他无法责备付湘,正如付湘第一次反抗时他没有阻止一样。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里这么熟悉,但他知道他是为付湘而来,
所以他想让付湘快乐。
“你走吧,离开这里。”
付湘垂下了眼,越过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透过没有关紧的房门,江枳依稀看见,付湘蜷缩在那张过于窄的床上,面对着墙壁。
付湘知道他还没走,也知道他终究会走的。
为什么还不走呢?
是在可怜我吗?
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有些沉重的脚步渐渐迈出了门,江枳还是走了。
他不是想离开,只是想给付湘一个平复的空间,他说过,不论付湘做什么,都会站在他那边。
不论对错与得失,因为不知为什么,他总觉欠了付湘许多。
可迈出门的那一瞬间,江枳有些困惑,他这次来做客居然呆了这么长时间,太打扰别人了,
是时候离开了。
付湘弑父和两人的相处似乎在他脑中淡去了。
江枳回头看着那油漆脱落的门牌号。
为什么他会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呢?
但很快,这个疑惑也消失了。
他似乎只是路过这里,从没进去任何一个房间,也从没遇见过什么人。
付湘起身,在窗边看着江枳远去,他们会再见的,在许多年之后。
江枳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或者说,他忘了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
他开始打工攒钱,重新回到学校,毕业,再进入社会。
他有了新的社交圈,经常与朋友一起去江边散步,一起看日落……
“有时候总觉得,我和谁一起做过这些事。”
江枳望向太阳坠向的海平面,他不太会喝酒,有些醉了,勾起了一些他清醒时没有的回忆。
“可能梦里见过吧。”
他只能这样向自己解释。
那次醉酒后,他开始与追求自己许久的一位学长交往,没有特别的感觉,更像是朋友,
庭楠是很温柔的人,也看的出来是真的喜欢江枳。
但有时候也很无奈。
“阿枳,你又走神了。”
他有一种感觉,江枳总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但那个人,江枳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而且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江枳一向是乐观与单纯的,但他慢慢变了,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像是一根有毒的藤蔓逐渐缠上了他的身体,
吸走了他身体里正面的情绪。
他的精神有时很恍惚,
江枳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忘了一个人,忘了他的全部。
他想不起来,于是潜意识中想把那个人的性格与行为复制在自己的身上。
这件事终止在江枳与庭楠再一次去看海上的日落。
那天的夕阳格外的浓烈,像是身体里流出的鲜血。
庭楠本来想江枳散散心,他最近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江枳看着远方的红色,觉得有些眼熟。
“我自己走走,学长,别太担心。”
江枳坠海了,松动的礁石无法承受他的重量。
江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
七月的海水居然这么冷,他不喜欢。
他是谁?
明明这是第一次在七月里来海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江枳是会游泳的,又只是落在浅海区域。
因此在庭楠意识到前,便自己上了岸。
他摔得不轻,脖子上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襟。
江枳却有些高兴,一如那年的付湘。
模糊的片段夹杂着难以听清的声音,
似乎是他忘了许久的那个人。
江枳向庭楠提出了分手,浑身湿透,就在海边。
庭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似两人初遇时的轻快。
他知道江枳不喜欢他,但庭楠贪恋他身上的积极与乐观。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来找我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江枳会变成这样,但没人不希望喜欢的人能过得好,不论身边有没有自己。
江枳没让庭楠送自己回去,而是独自一人在路上走着。
独处时才有平复的空间。
路上车流来往不息,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慢慢地走着。
不知多久后,他停在破旧的居民楼前。
里面应该有
斑驳的墙壁,阴郁的少年,家暴的父亲。
他走上楼去,油漆脱落的门牌号在这么多年过去,更显苍凉。
他听见不断的说话声和笑声,那是他自己。
他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总在写什么的付湘。
付湘那时候到底写的什么呢?
风过,那门突然开了,似乎从来只是虚掩着。
低矮的茶几上,风带起那笔记本的纸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其中跳动。
那是付湘写东西的本子。
扉页只有几行字:
“给江枳:
这一次,你到这里来,是多少年后呢?
付湘留。”
那笔记本里,是他们一起做过的各种琐事,
付湘的文字冷静,但里面的江枳不是行尸走肉。
江枳环顾这个太久没人住过的房子,
没有腐朽的尸体,也没有被留下的付湘。
江枳带上那个本子,看向付湘的房间,没有关紧的房门,透过去,却没有付湘的身影。
“江枳做出了一个选择,
于是,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做出了什么选择呢?江枳已经忘了。
他才记起来,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没有破碎的家庭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高利贷。
所以他贪恋这里,忘记了选择。
那个选择,是用救一个会死于家暴的少年换平稳的生活。
少年没有死于家暴,那之后呢?
在扭曲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
怎样融入他从未到达过的世界?
江枳在海边走着,脚印在沙滩上拼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以前,付湘很喜欢走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那是他很少有的乐趣。
“为什么喜欢这样?”
“因为这样才不会让你走丢。”
“那不应该我走你后面吗?”
付湘总是笑着不说话。
江枳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一个和他本来世界差不多的小房间。
夜深时,在江枳不知的地方,付湘出了门。
海边潮湿的风吹着他的衣服。
“该见面了,江枳。”
江枳没有注意到,那个破旧的居民楼里有监控,那栋楼早被付湘买下。
他憎恶那里,但他也知道,江枳会回去。
窗外是在夜里翻滚的云浪,预示着一场骤雨。
窗内的江枳,不停地做梦。
有些片段,似真似幻,难以捉摸。
似乎是许多个付湘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
也有他从没听过的话,是陌生的付湘。
“别走,好吗?”
“江枳,我恨他,但我没有杀人。”
“江枳,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
风雨骤作,江枳从梦中惊醒,闪电将天地间晃为白昼,他从窗玻璃上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他披上衣服,顶着暴雨出了门。
突然记起,他们曾共度一个这样的雨夜。
江枳有些混乱,可他和付湘在一起时,似乎全是阳光明媚的晴天。
可他又记得付湘的话:
“有机会,一起去看雨中的海吧。”
付湘喜欢海,因为海还不会因为外界而轻易改变。
“不论在哪,海似乎都是一样的。”
海边小镇昏黄的路灯在夜里飘摇着,
江枳浑身湿透了,在可以看见海的地方停下。
雨中的海怒吼着,和平日的风平浪静很不一样,
但还是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江枳做出了一个选择,
于是,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他可以做出选择,
那这个世界的付湘呢?
雨夜灯火飘摇,但能看见远方的灯塔。
江枳看着柔和的灯光,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冷。
黑夜中分不出颜色,只看见一把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闪电划破天际,那一瞬间,世界被点亮。
在许久的恍惚后,江枳清晰地看见,
那是许久不见的付湘。
“付湘,好久不见。”
少年时代略显阴郁的眉眼随时间沉淀下来,
竟有几分柔和。
江枳却仍是老样子,付湘已见过多次。
“付湘做出了一个选择,
于是,他反复进入了同一个世界。”
他的父亲酗酒而死,
第一次,付湘慌乱,江枳难以置信。
第二次,付湘推卸,江枳选择离开。
……
最后一次,付湘主动推开江枳,揽上弑父的罪名,
江枳却仍说:
“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只是似乎,他自己忘了。
走出那道门,如从前的许多次那样,江枳忘记了所有,得到了选择后的回报。
但这一次,
他们都记得许久前的约定,
一起去看雨中的海。
付湘得到了反复进入同一个世界的回报,
在江枳记起时,这个世界便不再循环。
雨中的海,渐渐平静下来,
日出时的霞光慢慢包裹住两人。
“雨中的海,过后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