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元三年,摄政王季桢夺位自立,废帝景云退居静和宫。
这季桢属实奇怪,将这景家的江山收入囊中后,却仍沿用废帝在位时的年号。
因而后世记述这位传奇的武帝时,他登基的年份为建元四年。
无人知季桢的心思,民间有传闻说这季桢本就是景家血脉,不过是遗失在外多年,暂不可考证。
另一种荒谬但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法是,摄政王与废帝有些不清不楚的过往,表面两人是仇敌,实则自有一番关系,因而季桢舍不得杀这废帝。
季桢放下手中的东西,那些都是民间因他改朝换代而杜撰出的话本子,倒写得颇有些意思。
“景云,过来。”
他唤在树下站了许久的人,竟是带了些许笑意,“怎么总在发呆?”
景云褪去做皇帝时那繁复的衮服后,只着素衣。
他手中是一束从院子里采来的花。
景云将那花递给季桢:
“回去插在御书房的花瓶中,那里太没意思了。”
“是吗?”
季校看着他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
“景云,你从来都不会说谎。”
二.
季桢初见景云时,是他新科及第,先帝召他一同进晚膳,那夜的桌上,便有景云陪侍。
景云不是太子,甚至算不上先帝喜欢的儿子。
但他足够听话,不会忤逆先帝的意思,因此先帝有意培养他,一个中庸的皇帝,很多时候更能稳固飘摇的江山。
景家的江山,在多年的征战中已经走到强弩之末了。
尽管先帝从来没有意识到。
但季桢与景云无意间对视时,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隐忧与无力。
景云比先帝想的聪明很多。
三.
景云登基时,才十七岁,先帝病逝,朝野不稳。
因此像是命运已经安排好的,季桢被举荐辅政。
景云没什么意见,或是说,在那样的局势中,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奔得着皇位去的,对吗?”
季桢随意取了一枝花在手中,他一向是随和的,不似外界传用的那般冷血无情。
景云却知他是面热心冷,若真是信了他表现出来的这幅模样,才真是被骗得厉害。
“你藏不住你的野心。”
“你从来都不是藏得住事的人,季桢。”
景云望向最远的天,皇宫的墙息是将天划作几块,没有人能在其中看见全局。
五.
景云其实看不透季桢全部的想法。
但有时候,他像是稚子那般单纯。
“你也总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来骗。”
景云被拘在宫里学国策,季桢是先帝宠臣,因而总寻了由头进官,与先帝商讨完正事,便会拐到偏殿来寻景云。
景云长在宫中,但并不是没出过宫。
季桢却一心一意觉得他没见过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会带些宫外的东西,或是玩物,或是吃食。
景云收的东西多了,便会问他:
“季桢,你几岁了?”
“反正比殿下年长上几岁。”
季桢像是听不出其中的无奈,仍是我行我素。
他年长景云三岁,状元及第时还未到弱冠之年。
六.
“花好看吗?”
景云看着他把花拿在手里,不肯放下,连尖刺扎了指尖也不曾察觉。
“你流血了。”
景云看着血珠滴落在石桌上,季桢却恍然不觉。
“是吗?”
景云看他又去拿下一枝带刺的花,他一向是不知什么是痛,也不知其他人会心疼。
七.
景云生辰那日,仍需练完每日的字才能出去,季桢却提前携了礼物来看他。
礼物景云倒没怎么关心,季桢手上的伤倒引了他的注意。
“怎么伤的?”
全是细密的划痕,有的似乎是被什么扎的。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都没什么感觉。”
季桢说的不是假话,他幼时被叔父虐待,疼痛早已没什么感受了。
“堂堂陛下亲点的右相,连爱惜自己也不懂吗?”
季桢只是愣了一会儿,使搪塞过去,让景云看他带来的礼物了。
八.
“伤会好的,但花谢得很快。”
季桢似乎知道记起了什么,仍是笑了笑,
“你总是提从前,景云,从前我们多好啊。”
季桢登基后只能寻到些许时间来看景云,不是因为政务烦忙,只是,他有些不愿看到景云的眼睛。
“你现在眼里全是恨。”
九.
逼宫那日,季桢只身进了大殿中,景云没有束发佩冠,只着常服坐在高位。
季桢大权在握,败局已定,景云没有反抗的意思。
于是季桢只问了他一句话:
“恨我吗,景云?”
“总能不恨?”
十.
景云转身,面前只剩空落,早已不见了季桢的身影,那桌上的花也枯败了。
景云突然有些记不清,与季桢最后一次相见是多少年前了。
十一.
那日季桢着了为相时喜欢的衣裳,像是在偏殿时的那般自然,他还携了盒宫外的糕点。
那已是季桢登基的六年后了。
景云知他有事要说,却看不透他的意思。
因而许久不曾的,两人说了些闲话,无关政局动荡,也无关季桢夺位。
那盒糕点吃完时,季桢起身:
“再送我一束这园子里的花吧。你不总说御书房里沉闷,没意思吗?”
景云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只问道:
“季桢,你心里有事。”
却没有等到季桢的回答。
十二.
几日后,季桢自刎于景云旧时学习的偏殿中。
他用六年布了一盘河晏海清,四境无忧的棋。
景云被迎回帝位,仍以“建元”纪年。
这许多年过去,他早已淡忘了许多事,但他始终记得,那日季桢向他付一束花,他还以为有以后,因而没有给。
十三.
“静和宫年年花开得都好,你却不来了。”
景云仍每年亲自到到静和宫植花,世人都道,陛下是在回忆往昔屈辱。
只有他知,他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