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幼发拉底河逆流而上,溯洄向冰冷、刺骨的过往。记忆是个痛苦的映像,一张张过往温暖的瞬间凝固在一块块互不相干的浮冰里。这源自记忆的冰将过去包裹得越来越紧,且毫无消融的迹象。我乘温暖的伊尔明厄洋流而上,它的温度逐渐减弱,最终使我溺于扬马延岛周身,意识的深海呈幽暗的深蓝色,彻骨的冰冷扎入我身体的四面八方。我终于能确切地与生命的最后一刻时的弗吉尼亚·沃尔夫感同身受——你拼命地呼喊,却传不出声音。一块块浮冰渐渐漂离开我周遭。我试图抓住一块浮冰,攀上它,尽管它滑得几乎无法抓住——那是块记忆的碎片。我接触上它,在梦境中窥见过去的一角,那个事件后的一个片段,或者说一个图景。
窗玻璃上结了霜,一滴水珠流淌在窗玻璃上。我伸出食指。它显示出病态的白而毫无血色。指尖同水珠接触,阻止了它的滑落。我让这一滴液态珍珠在窗玻璃凝结的霜上铺开,涂抹出小小的的一块。玻璃上浮现出我模糊的脸的轮廓——深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它遮过眉毛,倒映在我金框眼镜镜片下琥珀色的虹膜里,和黑眼圈一起。施密茨先生养了狗,每天都会在夜里11点准时吠叫——不知道这条拉布拉多犬用不完的精力是从哪里来的。此时我透过玻璃被我擦出的那一小块空间向外看,施密茨先生正牵着那条毛发旺盛的狗,在积了雪的街道上散着步。雪花飘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肩上,化成他大衣上一小块水渍。或许我应该拉上窗帘,亦或是合上手中的书。然而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施密茨先生的背影渐行渐远,在尼古拉教堂前的那座勇士之魂雕像后消失不见。
但是,但是,最终他会走过老市场街,走过弗拉芒斯彻街,走过艾格斯特德街拐角处的那家咖啡店,最终回到这里来,这是个螺旋而上的历史周期率。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尼古拉教堂,离开勇士之魂,离开澄如明镜的施尔克湖,离开基尔,乃至离开德国。但——谁说的清呢?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时我想。就像科尔森·怀特黑德笔下的纽约客,当我再次归来时,一切都与往日不同,但留在你记忆中的仍然是过去的那些事物,是街角散发出浓郁焦糖或可可香气的咖啡馆,是教堂后院积了雪的法国桐。这一切的一切仍被赋予了一个幻象,尽管咖啡馆挂上了“挂牌出售”的标识,法国桐不幸地被厚雪压断了枝干,但在一个许久未归的“基尔客”眼里,这条街仍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覆盖上如今面目全非的街道。也就是说,它的模样取决于你对它的印象,这是一个威廉·透纳式的画面。
但是不论如何,我还是合上了书,揉了揉眉心,轻轻地合上了眼。
“你需要尽快接受治疗。”
刺眼的白炽灯在我眼前闪过,接着我看见了施罗德医生的脸。他一直很体贴,或许因为他是我父母的旧交。随后我的记忆开始倒带,那些过往的景观在我眼前浮现,宛如潮水。弗吉尼亚伍尔夫写道:“海浪就像在警告她,日子就在一件件琐事当中飞速流逝,最后一切不过就像是转瞬即逝的彩虹。”
那时我十七岁。那个星期一,天灰蒙蒙的。那一层阴霾在我心中持续了一整天,令我感到烦躁而不安。有人说,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总是发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但那天,一切之一切都带有一种象征性的意味,像是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体育课我借口肚子疼去了洗手间,这时莱恩·沃格尔恰好看见了我。“一起去打球?”我挥了挥手示意拒绝。我很少拒绝这样的邀请,今天除外。“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对。你没事吧?”他看出了我并不良好的状态。我仍然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