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已经离开了约克大学许久,我仍然能立刻分辨出环绕在我周遭近四年的口音。我不是个擅长社交的人,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应和他。我说我在他的故乡待了很久,告诉他我在那花了四年攻读了硕士与博士学位,并在去年顺利提前毕业。他祝贺了我,询问我是否喜欢那里。我随口说道,还不错。他便开始谈他的职业,谈他来这里的原因。多数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倾听着,而不发表我的意见。通过他的言语,我得知了他是个酒鬼,有强烈的酒精依存症,这是他在德黑兰罹患的。这时琳恩抱着她速写本走了过来,询问是否能为我们画一副速写。她的身上表现出一般英国人身上所不具备的热情,以至于我一开始认为她来自法国(后来事实证明,她确实在法国待过)。我惊讶于她的美丽,同时从未学习过如何拒绝别人。克里斯·布雷斯克,这个天生的社交家,抢在我之前开了口:
“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我们还得感谢你,小姐。”
由于他已经抢在我之前应答了,我便不再开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此时吧内除了台上表演的乐队和吧台前的酒保,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琳恩向我们展示了她刚画下的乐队速写,引来的是克里斯的声声赞叹。十五分钟后,她把画好的速写从本子上撕下,递给我们,询问我们是否满意。她脸上有些红晕,像涂抹在傍晚圣科尼罗钟楼背景里的晚霞。也许她喝了酒。克里斯发挥他卓越的口才,与琳恩也攀谈起来。我依然静静地听着,只是偶尔问到我本人时回答几句话,或是在聊到我熟悉的领域时插几句嘴。琳恩最后告诉我们明天下午她将动身前往普吉岛,并邀请我们随行。这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之内,于是我欣然答应。我们三人之间相互交换了邮箱地址,约定第二天联系。
在我闭着眼睛,脑海里闪回种种片段的时间里,飞机已经开始降落。
我披上灰呢子风衣,走出飞机门。柏林十一月的寒风将我裹挟,我的脑中浮现出病榻上的舒伯特,想到他的《冬之旅》,想到低吟的手摇琴、冬夜呼啸的风:
“我闭上眼,
我的心仍在热切跳动。
何时才能再见窗外的绿叶?
何时才能将我的爱人揽入怀中?”
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下了车,站在我我所住的公寓楼前。每当我站在这里,都代表一段旅途已经画上休止符。每一段旅途都有终点(注⑦)。
进门前,我留意了门口的信箱。信箱里躺着几封政府发来的邮件,最上面的是一封来自英国伦敦的信,信封上贴着泰晤士河沿岸的风景,以及横跨泰晤士河的旺兹沃斯桥。
我有些迟疑,不敢拆开信封。我知道,我害怕我的预期落空。
在短暂的犹豫后,我拆开信封。秀气的斜体字静静地躺在信纸上。
“亲爱的德文·斯柯各先生:
见信如唔!我已经回到了伦敦,在我的家里写这封信给你。我诚挚希望您能来伦敦作客。当然,还有克里斯·布雷斯克先生,我也一并邀请了。他已经在电子邮件中告诉我他愿意光临,因为他上次去伦敦还是在20年前。如果您也愿意莅临,我们将在希思罗机场碰头。我将领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也许大英博物馆或特拉法加广场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相信我们能再像在泰国那样共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希望您能尽快答复。紧紧拥抱你。
琳恩·克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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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选自波德莱尔《伊卡洛斯的哀叹》,本诗收录于《恶之花》。
②:爱沙尼亚首都塔林最大东正教教堂,位于塔林老城区的主教座堂山山顶。
③:指实验音乐《4分33秒》。
④:河水悄悄流入梦乡,幽暗的松林失去喧响。
⑤:德国北部河流发源于博德斯霍尔姆附近,最终在滕宁附近注入北海,全长188公里,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最长的河流。
⑥:出自《第十二夜》,莎士比亚笔下四大喜剧之一。
⑦:引自《诡秘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