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天是一抹灰调,携带着落日的残晖,头顶传来的掠过空中的呼啸声令我从恍惚中暂时抽身开来,那是飞机穿过,只留下机尾吐出的一排排烟圈,像是从弗朗茨·李特尔先生(注①)久经烟草熏染的烟斗中飘出的;蒲葵大片而扇形的叶此刻遮挡住我的视线,使我不免联想到它们的亲属棕榈树(然而我并未去过加利福尼亚州的黄金海岸);秋千上刷的绿漆斑驳,时间在它身上生了痕,我坐在上面轻轻摇晃,任凭它发出“吱呀”的声响;路旁偶有行人走过,他们或是轻轻牵着彼此的手而目光不敢直视对方的年轻人,或是扶搀扶着满头白发、脸上横生沟壑的老人,怀中抱着二三岁幼子的中年男女;而这一切与我并不相干。
我想起爱明内斯库的诗:“而我在我的世界上,感到永生不灭和凄凉。”
爱明内斯库的诗恰如他病痛缠身的凄凉晚景,这位出生于伊波泰什蒂乡的早逝天才在生命最后的光景里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也许他应该寻求西格蒙德医生(注②)的帮助,而我常能与他共情,从他的诗中。
“Și eu trec de-a lung de maluri,
Parc-ascult și parc-aștept
Ea din trestii să răsară
Și să-mi cadă lin pe piept;
(我沿着湖边徘徊,仿佛在倾听,仿佛在期待,
她从芦苇丛中升起,温柔地倒在我的怀里;)
……
Dar nu vine... Singuratic
În zadar suspin și sufăr
Lângă lacul cel albastru
Încărcat cu flori de nufăr.
(但是她没有来临……
我独自在这满是睡莲的蔚蓝色湖旁,白白地悲叹、忧伤。)”(注③)
曼谷的天气是过分温和的,或者说咸湿,这让我更感到烦躁了,一方面是因为我习惯于穿宽松的灰呢子风衣,并且黏腻的汗渍总会使我金属制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琳恩,我甚至忘了留下她的号码,尽管跨国电话的费用是昂贵的,她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而我自幼就呆在基尔湾边(这也同时解释了我姓氏的由来,你知道,Skog是个北欧姓氏)。不管如何,目前,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证明我曾经与这位家住泰晤士河南岸的年轻学者兼画家相识,这实在是件令人悲哀的事。她的画作色彩明丽,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而富有生命力,或者说,欲望,这让我不免想起毛姆笔下那位性格恶劣的画家先生。当然,琳恩·克莱因小姐大抵不是那样的人。但说实话,我对她也实在算不上多么了解。只是从她的言谈给我的感觉中,我这么认为。
天色渐渐暗了,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5点31分。离我预先订购的前往柏林的航班还有1小时29分钟。
起身,我拍了拍宽腿短裤,试图拍去些灰。缓步走到新铺设的公路前,柏油味尚未散去。皮肤黝黑、穿着白色窄肩背心的当地小伙子,雷,已经在敞篷老爷车上等待我了。
我拉开车门,坐到了有些破旧的皮质坐垫上面去。他见我上了车,便摁下放在一旁的收音机,《California Dreaming》这一经典的民谣曲目从中被播放出来。他点着头,发动了车子。我与他寒暄了几句,又感谢了他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之后便不再言语。
晚风携着轻快而带着些许忧郁的旋律吹过,我看着车外,看着两旁的棕榈树飞速掠过,看着天色渐渐从昏黄转至黑蓝,天际线末尾的那一抹深色吞噬了晚霞被镶上的金边,看着落日渐渐没入地平线,直至同余晖一起消失不见。我想到琳恩在普吉岛的沙滩上创作的印象派水彩画,她给那幅画起名叫《晚霞的眼睛》。那副画也像她的眼睛一样,能蕴含诸多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情感。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响声,我推开车门,朝雷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告诉我,希望能再见。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最后凝视了一眼这个城市,不再回头。
踩着地上的碎叶,我走入机场。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
————以下为分割线————
注:
①弗朗茨·李特尔:马蒂亚斯·埃纳尔著《罗盘》中主角,音乐学家。
②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奥地利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提出精神分析理论。
③爱明内斯库《湖》。
灵感来自《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