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医生过了最平静的十天。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他一手操持了葬礼,想让那寂寥的大理石墓碑前热闹一些,
而又谢绝了所有的到访者。
他们为着他的死而来,为着基本的社交礼仪而来。
却不是为了悼念,惋惜年轻生命的殒落而来。
医生撑着黑伞站在雨中。
这个秋天,雨水似乎太多了些,多到人工湖到现在仍然不开放。
多到每次来时,他的墓碑都是湿的。
他不会喜欢雨天的,
湿润的空气于他而言,便像是无处可躲的钢针,让他经常疼得喘不过来。
也许真的像他遗书里说的那样,
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个必然到来的节日吧。
他脱离了这个世界,也就脱离了纠缠他多年的痛苦。
医生将伞微微偏向那方小小的坟墓,阻止雨滴在上面蔓延,
这是个很没有意义的动作,
他早已长眠于黑暗的地底,再也无法沾染尘世的雨,
但医生就这么站着,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
仿佛要用余生的平静来填补。
又一个十天,医生终于休假,
他将一朵带着晨露的白山茶轻轻放在墓前,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死去的人早已沉默,无法告诉他,是红玫瑰,还是白茉莉更符合心意。
医生记得他活着的时候,似乎从没说过喜欢什么,
这一枝白山茶只不过随手挑自外面的花店,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下。
陵园外的花店大多是告祭亡人的菊花,但医生觉得,太过悲惨了。
他活着时又那么爱笑,
只那一枝白山茶立在花架上,清晨的露水还往下滴落着。
医生摆放好花,拿一块细软的布擦拭着大理石,
抚去碑上的灰尘,像是抚去他肩上的霜雪。
做完这些,他一步步走出陵园,微薄的阳光倾泄而下,
他回头,看着浅淡的金色染上大理石。
医生好像看见了他,那个自由的灵魂大概从未远去。
手机响了一下,却是条快递站的短信。
医生疑心是发错了人,准备回去查看。
他站在陵园门口,手上似乎还染着白山茶的气息,
医生在心里默许下下一个十天的承诺。
似乎那人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在休息日相会,只不过那时是窝在他的小出租屋里下棋、看书,
而现在,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石面。
医生看到快递单上的发件人,才知道,这些东西真是给他的,
因为发件人是那个人,
那个几乎不怎么花钱,死后存款只剩两万五千块的人,
因为他花钱买了这么多东西。
医生一件件拆开,偌大的客厅已没了下脚的地方。
医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过去的五年,他都在的,
今年似乎什么都没变,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他不在了。
医生在三十岁生日那年,收到了一百岁的生日礼物,
每天的生日贺卡上都写着
“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他的字是很好看的 但到了最后的十几张,却变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字。
他一边痛苦着,一边固执地写下一句又一句
“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