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恒徵一周岁的时候,徵宫特别热闹,原本只是小孩子家家的过生日,没想到,真没想到!
墨家来人了!
如今,宫远徵顶着雨夫人大儿子的身份——宫行徵(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而他的夫人则是东方家的二品县主——东方莫离。这对夫妇迎来了一个贵子,墨家对此极为重视。上一世,宫远徵的夫人墨子冉的父亲是墨家瑶光门主,如今已升任墨家家主。换句话说,宫远徵的岳父变成了外公,而他的儿子宫恒徵则从外孙变成了重孙。因此,墨家少主墨展铭代表父亲前来道贺。面对这从小舅子变成亲娘舅的场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墨子冉在宫远徵重生后的一年,魂魄转世到了东方家的小县主身上,勉强算是换了身份。但宫远徵却是实实在在地来到了十六年后,成为了现在的自己。这让他去哪儿说理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用宫子羽的话来说,就是自己扯的谎自己圆!
这顿饭吃得并不平静。宫情徵屡次忍俊不禁,却每每被身旁的‘大哥’毫不留情地掐住后腰,那力度之重,足以让皮肤泛起青紫。而身为两宫之子的宫睿角,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悠闲地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目光在脸色通红的爹爹与正数落着‘大外甥’的舅舅之间来回游移,似乎享受着这场家庭小剧场带来的乐趣。(宫尚角是父亲,宫远徵是爹爹)
“宫门上下到底还有没有规矩?发妻长子竟被藏匿在后山长达二十年之久,直至今日才昭告天下,而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只能暗中行事,如同做贼一般!父母不在时,婚姻大事理应通知外祖家,可你们却全然不顾,擅自成婚。你可知,墨家贵女所生之长子需遵循换亲之约?这是墨家传承百年的传统,同辈外嫁女与所有贵婿连襟皆为兄弟,长子与长女更是要结为姻亲!”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皆是哑口无言,心中不由感叹墨家的规矩果然繁复严苛。宫远徵改名为宫行徵,对外宣称原配夫人已故,而东方家的女儿则被视作继室。尽管他姓宫,并不受墨家“不纳妾、不续弦”的约束,然而雨夫人的长子却早已有了婚约,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墨子冉这一代共有六位姐妹。其中,瑶光门下的两位千金年纪最轻,均已嫁入宫门。其余四位姐姐分别是:大姐墨若菲为安阳王妃,二姐墨若冰为湘南侯府世子妃,三姐墨雨心与四姐墨子瑜则分别嫁给了姑苏姜家的两兄弟。到了下一代,安阳王的长女又嫁入了东方家,这意味着剩下的姑苏姜家和宫门必须结成亲家。由于两家都是兄弟二人娶了两姐妹,因此姜家两房的长女姜婉婷便被许配给了宫门的长子,即那位咎由自取的宫行徵。
冤枉啊!
宫家三兄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望着面前两位墨家贵女那坚定的点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与感叹。的确,那丰厚无比的嫁妆并非无条件赠送,背后所依托的强大母族势力,自然也需要相应的回报。面对这般情形,他们也只能做出一个选择——退婚!其实,关于真正的两宫长子身份,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是碍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谁也不愿将此事挑明。更何况,如今孩子本人亦表达了不愿参与这场联姻的态度,宫家也只能默默接受这一结果,毕竟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孩子。
宴会结束后,宫远徵满心委屈地瞪着小冉,脸上分明写着“冤枉”二字,连喝口茶都觉得滚烫难咽。“你们家到底有什么奇怪的规矩!”他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小冉被吓得浑身一颤,脸上再不敢露出一丝笑意。那次因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对方气得吐血的情景,至今仍在心头留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再加上哥哥苦口婆心的劝导,让他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于是,那张素来尖酸刻薄的嘴终于收起了锋芒。此刻,她紧紧握住了心上人因愤怒而重重拍在桌面上的手,语气异常温柔地说道:“都是为了我,让你受委屈了。”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这句话仿佛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对方心中的怒火。
“能怎么样啊?上辈子为了娶你,求过也抢过,就是没有后悔过。”一用力把小冉的手按在心口“这里,愿意!”
雨夫人长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绝于母族,彻底断绝与墨家的一切联系。然而,这份决绝并非全无代价——墨子冉的子女将从此失去外祖家的庇护,两家之间三代之内不再有联姻之可能。唯有宫尚角手中的那份特许文书,仿佛一抹微弱的光芒,在这冰冷的决定中留下了唯一的温存:“抢亲”不在禁令之列。宫尚角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中虽有不忍,却也带着坚定。“无妨,墨家贵婿还有我,宫门与墨家的姻缘并未因此而断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用这份坚定给予弟弟一丝慰藉。
终于,某人在莫名其妙的愧疚感之下,离家出走了!
宫尚角几乎将桌面拍得四分五裂,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子卿,却硬生生忍住了爆发。他的目光迅速转向一旁的弟弟,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这孩子,前世似乎从未谋面,今生也才短短五年交集,而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关注着小冉。这儿子究竟谁养的还用明说么?
那天,执刃亲自下令派遣所有侍卫四处搜寻,丢失的是角宫唯一的儿子!连续四日无果,宫尚角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提刀跃马,亲自踏上寻子之路。他心中满是惶恐,担忧自己过往的恩怨会危及睿儿的安全——这个自幼便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然而,直至傍晚仍无任何音讯,宫远徵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连忙召集人手,火速出发,生怕再耽搁片刻,全家人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夜幕降临,远徵的心绪愈发纷乱。在无尽的焦虑与恐惧中,他最终鼓起勇气向碧霞山庄求援。不知怎的,他竟顺利踏入了庄门。自从退亲的消息传开,墨家与徵宫之间便划清了界限,彻底割裂。然而,在这危急关头,他已顾不上那么多,只希望能找到一丝庇护。若江湖中人欲施报复,除了墨家之外,还有谁能让他心生敬畏?那便是皇族!原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即便遭受羞辱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找到孩子。未曾想,当他跪倒在地,满心忐忑地诉说遭遇时,东方简卿却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怒吼道:“已经丢掉四天了你才来找我!若是真的有人要报复,命早就没了!”远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震得呆滞,心中五味杂陈。
东方家当夜即刻点兵,显然远徵小人之心了,他似乎忘了睿儿曾在东方家养了两年。那一晚,以世子爷的身份向江湖宣告,走失的正是他的亲外甥。若有人胆敢加害,必将遭受灭门之祸!正是由于东方家的大肆搜寻,三日后,远在百里之外的安阳王夫妇竟也亲临,与宫尚角打了照面仅一句…放心!江湖上无论何等强大的帮派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安阳王李子弋乃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其权势与威望无人敢撄其锋芒。
宫尚角自幼行走江湖,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与生死决断,然而当他见到王室,那份威严庄重的气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皇家气度,岂是江湖草莽所能轻易揣摩?安阳王虽未刻意摆出王者姿态,但那无形中的威压已足以令人心折。或许正因为宫尚角的夫人亦出自墨家,他才得以窥见这份不同凡响的家族荣耀。墨家家规看似苛刻,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意义——无论身份高低,只要姓墨,便需倾尽全力相助,否则将被剔除家谱,永世不得翻身。正因如此,墨家的贵女才成为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对象。而宫家上一代竟以抢亲的方式迎娶了一位墨家千金,到了这一代更是连娶两位,这份缘分与实力,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胆大包天!宫家的小公子,自幼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宫睿角,如今却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已经连续被吊打两天。平日里,哪怕只是轻微擦伤,他的父亲也会小心翼翼地呵护;而今,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连呼吸都仿佛在撕裂肌肤。施暴者显然对宫家怀有刻骨仇恨,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只是一味地鞭笞。宫睿角一旦昏迷便暂时放过,待其苏醒后再继续摧残。这等仇恨,究竟从何而来?身为两宫之子的宫睿角,对外宣称却是宫尚角唯一的儿子。他那位十六年后返老还童的爹爹,如今已是徵宫大公子,仅比他年长一岁,成为了名义上的“哥哥”。然而,这位亲爹一生未曾踏出家门半步,如今绑匪无视宫门以及众多皇亲国戚的威势,肆无忌惮地将其绑架。若非深仇大恨至极,便是权高位重、无所畏惧。后者几乎不可能实现,毕竟除了皇上之外,再无人能凌驾于大姨家之上。倘若真的触怒了龙颜,恐怕宫家早已面临灭顶之灾,而不会仅仅是简单的绑架。
当然,意外终究发生了。宫睿角虽然被打得奄奄一息,但他并不傻。对方既不敢取他性命,又对他只字未提,显然也不担心他家人的追查。他决定赌上一把……就在那根鞭子即将落下之际,他咬紧牙关,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不好了!这小子咬舌头了!”绑匪顿时乱了阵脚,慌忙将宫睿角放下。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真的给他请来了大夫,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于是,宫睿角索性将计就计,继续“昏迷”了一整天。即便喝了两碗药,他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从绑匪们的交谈中,他得知这几天虽然遭受了不少拳脚,但在失去意识时,总有人为他诊治,确保他只是皮肉之苦。就在绑匪们束手无策之际,背后之人终于现身。经过一番抱怨后,那人亲自为宫睿角诊脉。宫睿角心中暗自庆幸,尽管自己武功不高,但他曾跟叔叔学过一门装死的绝技,屡试不爽。这门技艺以内力逆行,使脉象显示为心血枯竭,仿佛受了严重的内伤,甚至可以维持十天半月,且任何药物都无效。为了增加真实性,他还故意让自己的脸色显得苍白如纸。“你要干什么?”宫睿角勉强睁开眼睛,舌头被咬伤,说话显得有些吃力。眼前竟是一位女子,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醒了”姑娘显然有些害怕,手哆哆嗦嗦给他诊脉,“你明明都是外伤,怎么会…”心中暗自窃喜,果然,医术看来也不精,他这计量骗得过医馆一些人,但是,骗不过他爹!除非她也是关心则乱,“我自小有心证,不然你以为我父亲在同辈中武功最高,偏偏身为他的独子为何不习武…”一席话说出来把小姑娘吓哭了,一时没了主意,果然,跟叔叔学的比跟一板一眼的父亲学的有用!
在被迫服下两碗不明药方的汤剂后,绑匪无奈之下只得将“神志模糊”的宫睿角送回。不出所料,这名绑匪并非等闲之辈,竟是姑苏姜家的千金——姜婉臻!因宫府退婚之事心生怨恨,竟闹得连安阳王府与东方家都卷入其中,险些酿成大祸。特别是当宫远徵见到满身伤痕的儿子时,愤怒几乎令他失去了理智,若非众人及时阻止,只怕姜婉臻早已性命难保。几家势力齐聚一堂,将这位年轻小姐团团围住,场面剑拔弩张。若非她母亲亦为墨氏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宫睿角内心五味杂陈,这场戏似乎已无法轻易收场。若非有旁人在侧,或许他还能撒娇敷衍过去,然而安阳王却不顾一切地将珍贵无比的皇家续命丹塞入他口中。这枚丹药,即便是东方家也无法轻易获得,乃是皇家独享之物。不仅如此,大姨与二姨亦倾尽所有,将陪嫁之物尽数献出。其中不乏当年宫家费尽千辛万苦才求得的一枚血魄,以及宫远徵以命相搏换来的凤尾冰莲!尤其令人心绪难平的是,二姨因未能在当年救下远徵而深感愧疚,竟致信母族,恳求墨家拿出压箱底的灵药——玉含烟!原本以为,与墨家早已形同陌路,对方定会置之不理。未曾想,墨家二公子墨战英竟不顾路途遥远,亲自策马疾驰七日七夜,只为将此药送达。只因当今墨家之主,正是宫睿角的亲生外祖父!
正是这次才让远徵深切体会到自己过去的荒谬与偏执。前世的他性格倔强,自视甚高,从未与母家有过亲近。即使娶了舅舅的女儿,也未曾有过任何往来。日前,他一时冲动退了亲,却未料到母家竟不计前嫌,倾尽全力相助。这份恩情,令他内心充满了愧疚。战英哥哥更是令人动容,他一路换马不换人,背着十几种名贵药材,甚至拿来了墨家世代相传的至宝——《墨家药典》!这本药典记载了两百多年来所有的医方与毒方,数百年来一直由家主亲自保管,所有传人均是口传心授,从不示人。这份深情厚谊,让远徵更加感到无地自容。
终归有真相大白的一刻,墨战英身为天玑宫宫主,承袭了墨家世代相传的医术精华。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无误地扎入穴位。瞬间,整个房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撼,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宫尚角向来对睿儿宠爱有加,从未舍得对他施以重手。然而此刻,所有的忍耐与宽容似乎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记雷霆万钧的耳光。“都是因为你一意孤行,才导致几家人的安宁被彻底打破!”这一掌不仅响彻云霄,更是在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睿儿!害怕赶不及你战英舅舅差点儿累死你知道么?”
宫家,墨家,东方家,安阳王府倾尽全力!挨打也不能只打一人,帮凶也跑不掉,姑苏姜家也来人了,这次远徵总算见到了自己上辈子无缘得见的未婚妻,也是他姑姑和舅舅的女儿,墨雨心!两家换亲的缘故,致使两人长相上有七八分相似。
……
闹剧终于平息,几家人心有余悸地稍作整顿。作为晚辈的远徵,恭敬地向在场的每一位致歉。然而,当三姐那桌时突发状况,墨雨心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了远徵的手腕,他的手微微颤抖,面露尴尬之色。刚想开口询问,却不料雨心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远徵……” 宫尚角的脸色骤然一沉,旋即恢复正常,试图插话道:“姜夫人,他与舍弟长得——” 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我能认出远徵。”雨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是我弟弟!”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她轻柔地拥抱了他,“整整二十年了,终于见到你了!”她细细端详着他,二十年的分离与重逢,令她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她才转头看向宫尚角,“当年远徵的父亲去世后,我父母本想将他接回母家。那时你还未及弱冠,却坚定地告诉我父兄,在宫门之内,只要姓宫,便是你的弟弟!你承诺会照顾他、保护他。后来小冉替我出嫁,据说远徵与我极为相似。然而,姐弟之间却始终无缘相见。墨家欠你一声感谢,将一个不会哭、没有喜怒哀乐的孩子,培养成如今这般英姿勃发的少年,撑起一宫之主的重任。他骄傲而不自负,功高而不居功,真是翩翩公子!这声感谢,墨家应当偿还!”每一句话都如同利箭,直击人心。子卿站起身来,走到三姐身旁,缓缓摇头道:“姐姐,远徵已经离开二十年了。”
想要相认,又如何让旁人相信这匪夷所思的转世之说呢?雨心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温柔却坚定地说道:“不必瞒我,我的弟弟,我怎会认错?若你现在还不愿承认也无妨,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墨子冉是否是你结发之妻?只需说是与不是,我都信你!”这一招直击要害,远徵顿时感到一阵无力,那双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头也低了下来。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反驳的难题!
“姐姐,真是好眼力!”远徵迎着雨心的目光,语气坚定而充满敬意,“初次见面,姐姐竟能一眼认出我!”血缘的力量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彼此紧紧相连。情徵缓步上前,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爹爹,三姨可真厉害呢!”远徵正色道,“这位,你得叫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