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如玉

我虽年幼，却天生聪慧，记事极早。从学步开始便极少哭闹，尤其耳朵微微抖动时，总能惹得府中人忍不住揉上一揉，直呼可爱至极。母亲偶尔摸着我的头感叹：“这孩子竟比女娃还招人疼，偏偏又这般乖巧，真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父亲则更常看着我沉思，偶尔低声自语：“魅魔，却清雅如玉……这血脉，当真奇也。”

我自小便清心寡欲，与人对视时目光澄澈，毫无魅惑之意，甚至连香气都淡得不易察觉，唯有父亲偶尔逗弄我时，才从我不经意间的笑容中察觉到丝丝惑人的气息，叹道：“当真是天生尤物，却偏爱清心，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六岁那年，府中来了个异士，他赠了一本古旧的书给父亲，说是“有缘人自能悟其意”。父亲接过书，随意翻了两页，只见书上写满了晦涩的古文，便搁在了书架角落里。谁曾想，这本书竟被我翻了出来，还成了每日捧在怀里的“心爱之物”。

“玄清真经。”我一手捧书，一手翻页，认真地盯着那些看起来像天书一样的字，嘴里念念有词，“大道清玄，心无旁骛……”

不知为什么，这些文字对我来说并不晦涩，反而让我觉得亲切又熟悉。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连那些长长的句子都能倒背如流。

每天清晨，我都会抱着这本书搬到院中的梨花树下，把一个小蒲团摆得端端正正，然后盘腿坐上去。小小的我，穿着一件软绵绵的棉袍，头上垂着几缕细软发丝，耳朵在晨风中轻轻抖动，看起来就像个小小的佛像。

父亲每次路过，看到我这幅模样，总是摇头失笑：“一一啊，你这是要学道士念经吗？莫不是连你自己都不懂在做什么吧？”

我抬头眨巴着眼睛看他，奶声奶气地答：“爹爹，这是大书上的句子，写得很妙。我背给你听——大道清玄，心无旁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认真的稚气，听得父亲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随口问道：“你这般小，还能背下来？胡闹得倒有模有样。”

“才不是胡闹！”我小脸鼓起，耳朵微微抖了一下，语气认真，“书上说了，气息调和可养身，动静相宜可护心。我试过了，像这样呼吸几次，胸口暖暖的，很舒服！”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摆摆手道：“好好好，你高兴便好。”说罢，他便走了。可我哪里管他信不信，仍是小模样端得端正，一字一句地念着书上的内容。

有一日，父亲的好友来访，听闻我每日坐在院中念书，觉得有趣，便顺口打趣道：“何兄，这孩儿倒是个有趣的，年纪小小却像模像样地修道。不过，这书上写的句子怕是连大人都不懂，他岂能记得住？”

父亲听了，也想试试，便走到树下，笑着问我：“一一，今日若能背出一段经文，为父可赏你酥糖吃。”

我抬起头，神色认真，奶声奶气地答：“爹爹，你可别食言。”随后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天地为经，四时为纬，息息寂静，气以养和……”那声音虽带稚气，却一气呵成，连一个字都不落。

父亲听得目瞪口呆，好友更是啧啧称奇：“不简单，这小子怕不是个奇才。”

然而，我并未理会他们的夸赞，背完后便低头捧起书，一本正经地学着书上描述的姿势吐息调和——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极了模仿大人模样的孩童。那认真的模样，逗得父亲与好友忍不住笑出了声。

府中上下皆对我这般早慧感到惊奇，母亲虽有几分担忧，却见我日日清净安宁，也便作罢。父亲日日望见我坐在梨花树下，耳朵轻轻抖动，神情端肃又天真，笑意不禁浮上脸：“一一这般清修模样，倒真像个小道士了。”

我虽年幼，却总听人说魅魔生来惑世，万物皆爱。我却不以为然，总觉得这世间爱意贵重，怎能随意而散？我那颗小小的心，总是安静如水，清澈无波，即使在林瑶小姐姐送来手帕的那天，我也仍是一本正经地拒绝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初春午后，庭院中的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片片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轻柔的花雨。我正坐在院中低头抄书，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学着经书上的字句，耳朵不时抖动两下，似乎在专注地听着风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我抬起头，便见邻家的小姐姐林瑶低头快步走来。她手里捧着一方手帕，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显得又羞又急。

林瑶站在我面前，攥着手帕半晌不语。她嘴巴动了几次，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一一，这……这是我亲手绣的，想、想送给你……”

我放下毛笔，眨了眨眼，看着她小脸羞红的样子，有些不解。手帕不是贴身之物吗？怎能随意送人？

于是，我站起身来，十分认真地拱手一礼，奶声奶气地说道：“多谢林小姐姐好意，但这手帕是贴身之物，太过珍重，我受之有愧，不能收。”

我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后，微微低头站回原位，仿佛生怕自己的话不够礼貌，又带着几分稚嫩的拘谨。

林瑶怔了一下，随后满脸通红，低头转身跑出了院子，脚步急促得连花瓣都被带起几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小手摸了摸耳朵，耳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有些疑惑：“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父亲耳中。晚饭时，他一边用筷子夹菜，一边抬眼看向我，嘴角带着笑意：“一一啊，听说今天林家丫头送了你一方手帕？”

我正低头认真吃饭，听到父亲的话，抬起头眨了眨眼，点点头：“是啊。”

父亲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问：“那你可收下了？”

我正襟危坐，绷着小脸摇头：“爹爹，那手帕绣着鸳鸯，似有示爱之意。我还年幼，只想安心读书修身，不敢随意收下如此珍重之物。”

父亲听得愣了半晌，随后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啊，竟连这小事也说得头头是道，果然是我的好儿子！不过，一一啊，你可知，那丫头怕是害了羞，回去哭了半晌。”

我听完，愣了一下，小小的脸皱起，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我又没有欺负她，只是不想耽误人家罢了。难道……是我太过唐突了？”

父亲摆摆手，笑得前仰后合：“不唐突，不唐突。你呀，就是清心寡欲得过了头，连林家丫头都招架不住。”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罢了罢了，你只管照你心意来便是，林家丫头这事，明日我去赔个不是。”

我低头认真吃饭，小脸绷得紧紧的，耳朵却忍不住动了动，似在细细琢磨父亲的话。饭后，我捧着真经，默默坐在梨花树下，想了许久，却终究没能想明白。

后来，这件事传开后，邻里间议论纷纷。有人说：“何家的小公子，清心得不像凡人。”也有人叹道：“林瑶那丫头白绣了两月的手帕，倒是难得见她这般用心。”

而我依旧每日在梨花树下抄书练字，耳尖微微颤动，仿佛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父亲每每经过，忍不住笑着摇头道：“这小儿，清心劲儿倒是入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