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日薄西山,霞光铺满天际,连城中的小巷都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色彩。何府后院,一片忙乱之中,母亲怀抱着刚刚降生的我,脸上还带着分娩后的倦色,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妩媚与动人。婢女们簇拥在侧,有人递来热水,有人端来补汤,却在不经意间被一个奇异的现象震得呆住。
“夫人,您瞧这霞光,竟……竟没有散去!”
确实,那原本应随着日落而消散的霞光,此刻竟如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悬挂天边,甚至愈发浓艳,仿佛为我而留。霞光之中,隐约有银色流光闪动,似一头巨大的狐影在云层中徘徊,凝望着下方的庭院。
更诡异的是,远在府邸后院的池塘里,原本平静的水面竟开始翻涌,一尾尾鲤鱼跃出水面,身上似带霓彩。忽而一道银光掠过,池水如同碎银般荡开涟漪,居然隐隐显出一只小小的银狐身影,似在朝堂屋方向伏首。
“此子降世,当真与众不同……”
父亲何衍,这位素以乐善好施闻名的商贾,站在庭院中央,抬头望着这不寻常的天象,嘴角浮现出复杂的笑意。他一身儒雅的长袍,身材挺拔,面目俊朗,眉眼间带着一丝沉稳又祥和的气质。他向来不信神佛,唯独此刻,也难以否认命运的玄妙。
何衍出身寒门,却凭借自己的才智与勤奋,在商界闯出一番天地。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凡遇灾年必赈济一方,因而名声远扬。可世人不知道的是,他在年轻时曾救过一名身世坎坷的女子,那便是我的母亲,苏妩。
母亲苏妩,有着一副让人过目难忘的容貌,明艳中带着柔媚,仿佛天生带着一丝妖娆的气质。可她并非一介弱女子,而是有着坚韧与聪慧的灵魂。据说,她的祖上隐隐与银狐一族有关,虽然这一传言未曾被证实,但她体内的血脉总能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异于常人的妖气。她嫁入何府多年,这份妖气虽被深藏,却在这一日因我的降生被彻底唤醒。
我静静地躺在襁褓中,闭着眼,似睡非睡。我的肌肤白嫩如羊脂玉,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头上薄薄的墨发似轻纱笼罩,头顶那一双小巧的银狐耳朵微微颤动,仿佛听到了天地间某种无声的召唤。我的小手在襁褓中抓着空气,不经意间挥动,竟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母亲看着我,轻轻叹道:“此子容貌天成,连这香气都让人心神恍惚,怕是将来……难避坎坷。”
“坎坷也好,福祸也罢,他是我们的孩子,这就足够了。”父亲走上前来,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又深沉。他忽然低声说道,“他该有个名字了。”
母亲抬起头,望着父亲的侧脸:“你说,他该叫什么?”
父亲沉吟片刻,忽而一笑:“天降霞光、瑞象齐现,这是天地赐予的缘分。不如就叫他‘一一’,这名字简单,却寓意奇妙,缘之一合,世间唯一。”
母亲轻声念着:“何一一……好名字,简单,却意蕴深长。”她低下头,轻抚我的小脸,声音柔和又坚定,“我儿注定与众不同,却也愿他平安喜乐。”
就在这名字被唤出口的瞬间,天空中的霞光忽而更为明亮,连整个庭院都被染上一层金红色。远处街巷中传来钟鼓声,百鸟环绕的鸣啼如歌,连几名早已候在院中的婢女都禁不住小声念道:“小公子必然不凡啊……”
而我,仿佛听到了父母的呼唤,嘴角咧开一个满足的笑容,狐狸耳朵轻轻一颤,竟发出一声若隐若现的软软呼噜声。
那是我给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回应。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隐去,庭院中的梨花被染成了一片金红,风中飘散着阵阵清香。何府内本是一片祥和,直到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那声音既非步伐,也不是风动,而像是一缕随意落下的轻尘。下人们抬头望去,霎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个男子,身穿一袭红色长袍,衣袍似火焰翻卷,袖口与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微微反着光,宛若流动的熔金。他手中持着一柄折扇,扇骨细长,通体漆黑,上面绘着白狐穿林的图案。他眉目妖冶,唇角含笑,那笑意似冰雪初融,却又仿佛藏着数不清的故事,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却又不敢过于接近。
他并未疾步而来,而是直接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红袍在风中飘然而落,他的目光扫过庭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每一个被他看过的人都生出一种被窥探灵魂的错觉。
“好一座人间福地。”他的声音低沉,像是琴弦被指尖轻拨,每一个字都自带韵律。他将折扇轻轻一合,闲散地摇了摇头,“却不知,这藏于福地中的奇珍,是何模样?”
“阁下何人?”父亲何衍早已听闻动静,快步赶来。他虽常年为商,心性沉稳,却在见到来人时微微一愣。那红袍男子明明带着慵懒的气息,但那份从容与妖娆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男子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嘴角笑意更深:“何员外,在下成渊,合欢宗宗主。”
这名字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让父亲的神情骤然凝重。他听闻过这个名字——合欢宗宗主成渊,不仅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高手,更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父亲拱手一礼,语气沉稳:“原来是成宗主,失敬。不知宗主驾临,有何贵干?”
成渊闲闲地打开折扇,轻轻扇了两下,那扇风拂过,竟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他抬眸看向堂屋,语气不急不缓:“我闻此地诞下银狐魅胎,这等天姿,世所罕见。我合欢宗,以魅入道,此子若入我门下,定能光耀天地。”
父亲心中一沉,虽早有猜测,却不曾想对方开门见山如此直接。他站在成渊面前,身形不动,微微笑道:“宗主谬赞了,我何家不过凡俗之家,犬子只是寻常婴儿,不敢劳宗主如此挂怀。”
“哦?”成渊挑了挑眉,轻叹一声,步履从容地越过父亲,走向堂屋。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让人无法阻拦。父亲虽心中急切,却深知成渊的修为,唯恐冒然阻拦反倒引来不测。
成渊走入堂屋,目光直接落在母亲怀里的我身上。此时的我,正沉睡着,银色的小耳朵微微颤动,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比梨花更幽淡,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缓缓靠近,声音低哑:“果然……血脉纯正,天生尤物。”
母亲心中一片慌乱。父亲跟随在那人身后,站在堂屋门口,神情戒备。他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视线之外,语气依旧平和:“犬子还小,宗主的好意,我代他心领了。他未来如何,当由他自己决定。”
成渊没有回应,反而微微一笑,眼中似有几分赞许。他收起折扇,轻轻点了点扇骨,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既如此,我不强求。八岁那年,我再来问他心意。届时,无论他如何选择,都随他意愿。”
父亲眉头微皱,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深深拱手道:“如此,我代犬子谢过宗主宽厚。”
成渊回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而妖异,仿佛将我从昔时到来日都看透了。他唇角微扬,转身离去,红袍翻飞间,宛如一抹灿烂的霞光掠过庭院。
他走得依旧闲散,每一步都似带着风流自赏的从容。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天际,那人的余韵也久久不散。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怀中仍酣睡的我,低声自语:“一一啊,你的命数,怕是从今日起,就再也不由我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