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天总是先于人醒。
六点刚过,巷子里的猫还没伸懒腰,便利店的冰柜已经嗡嗡作响。明德中学对面那家“老周文具”刚卷帘门拉到一半,刘耀文就叼着根棒冰晃了进来。
“周叔,中性笔再给我拿两根,昨儿那根写数学题断水了。”
老周头也没抬:“你一天能写几道题?笔都是用来转着玩的吧。”
“周叔你这话伤人。”刘耀文笑得露出一颗虎牙,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我昨天可是把物理选择题蒙对了三道,进步神速。”
“蒙对也叫进步?”
“怎么不叫?我们宋会长说了,量变引起质变。”
一提“宋会长”,老周乐了:“行,你们高三学生会会长,全年级的宝贝疙瘩。你一个高二混子,天天往人家身边凑,别让人家带坏你。”
刘耀文咬着棒冰含糊地说:“带坏我也行,他愿意理我就行。”
宋亚轩是高三(1)班的神话。
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校服永远熨得平整,笑起来像三月里晒透的棉被,又暖又轻。老师拿他当榜样,家长拿他教育自己孩子,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会多给他一块排骨:“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没人知道他袖子底下的事。
也没人知道,第一个撞见他天台发呆的,是刘耀文。
那是四月的事。刘耀文逃了体育课,蹲厕所嫌味儿大,干脆溜到老教学楼天台。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额发乱飞。天台栏杆边站着个人,白校服,黑长裤,袖口拉到手腕,手里捏着一罐没开的可乐。
“喂,”刘耀文把手插进裤兜,“跳之前先别砸着我啊,这地儿我包场的。”
宋亚轩回头,眉眼弯弯:“刘耀文?”
“认得我啊?”
“全年级就你校服能穿成睡衣样。”宋亚轩把可乐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我不跳,就是上来吹风。”
刘耀文走过去,和他并排靠着。两人身高差不多,肩挨肩,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
“你可乐给我喝一口?”
“不给,我没带第二罐。”
“小气。”
“学生会经费不养你。”
刘耀文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包辣条:“那换,辣条换一口可乐。”
宋亚轩瞥他一眼,居然真接了,咬了一小口辣条,被辣得鼻尖发红:“……你吃这个当早饭?”
“香不香?”
“辣得我想喝水。”
“那正好,把可乐分我一口。”
宋亚轩无奈,拉开拉环,递过去。刘耀文就着罐口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笑得得意:“宋会长,你人设崩了,和学生会守则里‘不私自与同学交换食物’那条冲突。”
宋亚轩把可乐抢回来:“你记学生守则是用来干这个的?”
“我记你脸比较快。”
风停了一瞬。
宋亚轩耳尖有点红,没接话。
从那天起,刘耀文开始“蹭”宋亚轩。
放学后不走,赖在高三走廊:“宋会长,这道英语完形你给我讲讲,我选C,答案居然是B,它俩长得一模一样。”
宋亚轩头也不抬:“C是‘仍然’,B是‘平静’,语境里写的是海面,不是态度。”
“可海面也可以仍然很平啊。”
“……你赢了,但我还是改不对。”
周末宋亚轩在图书馆自习,刘耀文就坐他对面,不吵,就趴着看他写字。宋亚轩字清瘦,像他本人;刘耀文字张牙舞爪,像他骑车不捏刹车的作风。
有次宋亚轩去接水,回来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被刘耀文画了只歪狼,旁边写:
“宋会长的守护动物,凶但不咬我。”
宋亚轩把那页折起来,没撕。
五月底,模拟考放榜。
宋亚轩还是第一。刘耀文数学破天荒过了九十,被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刘耀文同学最近有进步,大家看看,谁都有可能往上走。”
底下有人笑:“他是不是被宋会长附体了。”
刘耀文回头,笑得欠揍:“附体没有,被带飞了。”
宋亚轩在走廊叫他:“刘耀文,你别老拿我挡枪。”
“我没挡,我说的是实话。”
“你上周物理作业抄我三道大题。”
“可最后一道我自己写的!虽然算错,但思路牛。”
宋亚轩叹气,却忍不住笑:“你啊。”
他们站在楼梯转角,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宋亚轩睫毛上。刘耀文突然不说话了。
“看什么?”宋亚轩问。
“看你为什么总穿长袖。”
空气顿住。
宋亚轩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因为冷。”
“重庆五月,你跟我讲冷?”
“心冷,不行啊。”
刘耀文没笑。他靠回墙边,声音低下来:“宋亚轩,你别把我当傻子。天台那天你手腕露出来一点,我看见了。”
宋亚轩手指僵了。
“我不是要骂你。”刘耀文说,“我就是想说,你要跳,先把我的数学教会;你要想划自己,先让我知道。你不是全年级的太阳嘛,太阳也得有人给它充电啊。”
宋亚轩低头,半天,轻声说:“刘耀文,你别靠近我。我这种人,靠近了会拖累你。”
“谁规定靠近就得轻松?”
“我妈说,优秀的人才能站在一起。”
“那我努力优秀给你看。”刘耀文往前一步,几乎贴着他校服,“我不会背你,但我陪你走。你考清华,我考个差不多的;你累得想死,我就在你旁边活着,让你看看活着也没那么亏。”
宋亚轩眼眶一下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犯规。”
“犯规就犯规,教导主任又不在。”
六月,蝉刚开始叫。
刘耀文奶奶住院,他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学校补课。宋亚轩把自己的笔记整理成厚厚一本,封皮写:
“给文文。错一题不扣钱,错一生才亏。”
刘耀文捧着那本笔记,在病房走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
奶奶躺在里头笑:“文文,那是好学生送你的吧?人家眼睛亮,别糟蹋。”
刘耀文吸着鼻子:“奶奶,我喜欢他。”
“喜欢就好好喜欢,别像你爷当年,憋一辈子。”
“我不憋。”
第二天,刘耀文把宋亚轩堵在自行车棚。
“宋亚轩。”
“嗯?”
“我喜欢你。不是兄弟那种,是‘你考去北京我也追去’那种。”
宋亚轩愣住,随后弯起眼睛,像整个夏天的光都聚到脸上:“刘耀文,你告白都不带准备的?”
“准备啥?写检讨啊?”
“至少写张纸。”
“行,我写三百张,贴满你们高三楼。”
宋亚轩笑出声,伸手拽住刘耀文的校服领口,把他拉近一点:“不用三百张。你昨天陪我吃了食堂最难吃的青菜面,今天又活蹦乱跳站这儿——刘耀文,你早就把我救回来了。”
刘耀文喉结动了动:“那我可以亲一下不?”
“先恋爱,不急。”
“宋会长你耍赖。”
“学生会守则没写恋爱流程,我自己定。”
高考前最后一天。
宋亚轩把天台那罐可乐的拉环摘下来,套进刘耀文尾指。
“定情信物。”
“就一个铝环?”
“上面有我指纹。”
刘耀文举到光下看,真的有浅浅的指痕。他低头亲了亲那圈铝边:“行,这玩意儿我戴到八十岁。”
宋亚轩笑:“到时候你孙子问,爷爷你手指上啥?”
“我就说,是当年那个穿长袖的学长,把命还给我了。”
风从老教学楼后面吹过来,重庆的云很低,像青春永远不想走。
宋亚轩轻声说:“刘耀文,等我考上理想学校,你别掉队。”
“掉不了。你往前走,我就在你影子旁边。”
“为什么是影子旁边?”
“太阳太刺眼,我怕你累。影子最软,你回头就能踩到我。”
宋亚轩终于笑出了点泪意。
他伸手,和刘耀文击掌,又慢慢把手指扣进去。
两只手,一只沾过辣条味,一只写过满分卷。
扣在一起,像把整个混乱又滚烫的十八岁,稳稳接住了。
高考结束那晚,全校放烟花。
刘耀文骑车载宋亚轩绕解放碑,宋亚轩抱着他腰,长袖终于卷到小臂,旧疤新痕都在,但没再添新的。
“刘耀文。”
“嗯?”
“以后难过就叫我。”
“你先叫我。”
“文文。”
“轩轩。”
两个人笑成一团,车把一歪,差点撞进火锅店门口的塑料桶里。老板探头骂:“两个崽儿,考完试就发疯啊!”
宋亚轩从后座跳下来,笑得眼睛弯弯:“老板,给我们来份冰粉,加两勺红糖,他请客。”
刘耀文掏手机付款,回头看他。
路灯把宋亚轩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到大学、到成年、到很多年后他们还会为了“谁先告白”吵架的厨房里。
他忽然觉得,重庆的夏天也没那么烫了。
因为有人替他把火,变成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