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明德中学比周末热闹十倍。
宋亚轩照例六点五十到校,校服熨得没有褶,书包里竞赛卷、错题本、单词卡按顺序排好。经过后门时,他余光扫到一辆改装山地车歪在梧桐树下,车把挂着的橙子糖纸被晨风吹得哗啦响。
他脚步没停,耳尖却停了半秒。
“宋三好——”
刘耀文从树后冒出来,帽檐压很低,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像周末天台那个野骨头还没收好。
“你值日表背完了还来这么早?”宋亚轩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语气平淡,“别又说路过,校门口监控会拍你第七次‘路过’我们班。”
“我真来送东西。”刘耀文把一只薄荷糖盒塞进他手里,“天台那颗荔枝棍我扔了,亏。补你这个,薄荷味,提神,防你们班老李催眠式讲题。”
宋亚轩低头看盒子,廉价铁皮,上面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画丑了别骂,骂了我就再画只小猫,凑成你俩。”
“谁跟它凑成‘俩’。”
宋亚轩把糖盒塞进校服内袋,动作很快,像藏证据。刘耀文看见了,笑得牙都懒得露,只用舌尖顶了下腮:
“宋亚轩,你装乖装到连一颗糖都要藏内袋,等下老班查仪容,别从你领口掉出来。”
“你管好自己拉链。”宋亚轩伸手,习惯性地把他校服拉到锁骨上面,“上周天台我提过,风大别逞能。”
刘耀文低头看他手指。
宋亚轩指尖凉,但稳。像一个人把全部慌张都压进指甲缝里,只留表面那层“我没事”。
“你老这样。”刘耀文声音低下去,“对谁都管,像不累似的。”
“不管,难道看你冻感冒,再借你纸写假条?”
“可以啊,假条上原因写‘陪小太阳天台吹风吹傻了’。”
“刘耀文!”
“在呢,班长。”
宋亚轩瞪他,嘴角却没压住,轻轻翘了一下。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层碎糖。
流言这种东西,比月考排名跑得快。
上午第二节下课,宋亚轩去接开水,听见洗手台那边两个女生咬耳朵:
“三班刘耀文昨天值日跟一班宋亚轩一起走的,我表弟看见了。”
“宋亚轩?不可能吧,他连迟到都没有过。”
“就说稀奇嘛。刘耀文还给他递可乐,宋亚轩居然没拒。”
“……该不会‘宋三好’人设崩了?”
宋亚轩关掉水龙头,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是没被传过。成绩好、脾气好、长得好,三好生的名字本身就是靶子。可“和刘耀文有关”是另一种流言——带点野,带点烫,带点“好孩子怎么会和坏小子混一起”的窥探。
回到座位,同桌小声问:“亚轩,真跟刘耀文熟啊?”
“值日碰到的。”
“就值日?”
“不然呢,他还欠我一支笔,我欠他半句谢谢,清账了。”
同桌“哦”一声,转回去背历史。宋亚轩把水杯放下,掌心贴杯壁,热气洇湿指腹。
他想起天台夕阳里刘耀文那句:“喜欢也只说你听。”
少年人说话像风,吹过就吹过了。可宋亚轩偏偏把那阵风收进了肺里。
中午宋亚轩没去食堂,躲图书馆补自主招生题。
书架尽头靠窗位子空着,他刚坐下,书角还没压平,椅子左边被人一屁股占了。
刘耀文端着两盒饭,番茄牛腩和糖醋排骨,往他面前推一盒:“图书管理员是我远房姑父,默许我带饭进来。吃,你早上就啃了半根玉米,我听见你胃叫的。”
“你听觉系出身啊。”
“你心跳我都能听出来,胃叫算什么。”
宋亚轩翻开饭盒,糖醋排骨堆得高高的,他最爱吃这个,但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除了天台那回,刘耀文问他“想吃什么”,他随口答“酸的甜的都行”。
“你记这个干嘛。”
“你记公式我记你,公平。”
“我不是公式。”
“你比公式难解。”刘耀文咬着筷子笑,“公式有答案,你没有。你昨天说‘不用一直当太阳’,可你今天又坐第一排、又接开水、又跟同桌说清账——宋亚轩,你对自己比谁都狠。”
宋亚轩筷子顿住。
窗外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他忽然很低声地说:
“我妈说,像我们这种家庭,不出头就容易被忘。我爸走后,她一个人扛店租,晚上数零钱数到十二点。我如果也‘晃’,她靠谁?”
刘耀文没接“我也惨”那种话。
他只把排骨夹进宋亚轩饭盒,把自己那盒番茄汁拌饭吃掉,说:
“那你白天当太阳,晚上当月亮。天台归你,江边归我。别把所有亮都自己扛。”
宋亚轩鼻子发酸,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刘耀文看他睫毛湿了点,没戳破,只把吸管插进冰豆浆,递过去:“别哭,哭了我得赔你一颗糖,库存不够。”
“谁哭了。”宋亚轩吸一口豆浆,声音闷闷的,“辣椒呛的。”
“对,番茄牛腩放小米辣,图书角变火锅店。”
“……那是糖醋排骨的汁。”
“看,连这个都分得清。宋三好不是人,是计算器成精。”
宋亚轩终于笑出来,很小,像书页边角折起的弧。
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跑八百。
刘耀文在场上像没驯过的马,变向、起跳、单手劈扣,引得场边一阵尖叫。宋亚轩不爱球,却被选去记分组, clipboard 一拿,像个被迫上岗的小裁判。
“宋同学,刘耀文又三步上篮犯规!”体委喊。
宋亚轩低头写“刘耀文 +2(争议)”,笔尖顿了顿,又补小字:(风太大,不计较)。
刘耀文下场喝水,经过记分桌,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弯腰,凑到宋亚轩耳边:
“你写‘风太大’替我开脱,值日表上可没这一条。”
“再废话,下次写‘刘耀文 0分 因太吵’。”
“行,我零分,你满分。反正我喜欢的人总分比我高。”
宋亚轩耳根烧起来,把记分板往怀里一抱:“公共物品别靠这么近。”
“我又没亲你。”
“你气息都扑过来了,比亲还犯规。”
刘耀文愣了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宋亚轩,你这算不算……默许我下次亲?”
“刘耀文!!”
场边女生以为他们闹着玩,嘻嘻哈哈起哄。宋亚轩把红笔一扣,假装去给女生计时,走得很快,鞋底碾过跑道上的橡胶粒,心跳比跑八百还快。
传言在放学前后到了高潮。
有人拍到刘耀文单车后座挂着橙子糖纸,有人看见宋亚轩从图书馆出来嘴角有笑,有人信誓旦旦:“宋亚轩笔记本扉页写了‘LYW’。”
其实没有。
那页写的是:“周日晚天台 10 分钟。其余时间,别塌。”
可青春期的学校像一台放大镜,一点光就能烧出洞。
班主任老李把宋亚轩叫去办公室,茶杯冒热气:“亚轩,老师不多说。你是我们年级门面,别跟‘那几个’走太近。刘耀文人不错,但路不一样。”
宋亚轩站得笔直:“我没跟他走太近。值日、借笔、图书馆碰见,都是正常同学关系。”
“正常到周末天台一起吹四十分钟风?”
宋亚轩指尖一紧。
原来有人看见了。
他平静抬眼:“老师也去天台?”
老李被噎住,摆摆手:“别狡辩。你母亲上次家长会还托我看着你,别分心。高三前别谈——”
“我没谈恋爱。”
“没谈最好。回去吧。”
宋亚轩鞠躬,出门时后背全是冷汗。
走廊尽头,刘耀文靠在消防栓旁边,像等了很久。
“老李骂你没。”
“你偷听。”
“消防门缝。他说的我听了一半,剩下一半你脸色告诉我了。”刘耀文把兜里东西掏出来——两颗糖,荔枝和橙子,“天台约定不能断。他不让,我们就更藏好点。”
宋亚轩摇头:“不是藏不藏的问题。我妈、成绩、自主招生……我输不起。”
“我没让你输。”
刘耀文把荔枝糖塞进他手心,手指覆上去,握了一下。
“你赢你的,我陪我的。他们要你当标本,我要你当人。”
宋亚轩掌心被糖硌着,也他被体温烫着。
他忽然问:“刘耀文,你为什么是我?”
刘耀文想了想,说:
“因为你站在槐树下看我骑车那回,眼里有东西——不是‘他好酷’,是‘我也想被风吹到头发乱’。你以为藏得好,可我那会儿就想,这人碎得跟我一路。”
宋亚轩喉结动了动。
初三槐树、音箱、山地车、江边风——原来两边都记得。
他们还是去了江边。
不是周末,是周二晚自修后。宋亚轩破天荒请了“去书店”的假,刘耀文发消息:「老地方,桥下第三盏灯。」
嘉陵江在夜里像被揉皱的锡纸。
刘耀文坐在水泥墩上,脚边三罐汽水,一瓶留给宋亚轩。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像随时要飞。
“你真信我啊。”刘耀文说,“我要是坏小子,把你骗江边,新闻都写‘三好生夜会校霸’。”
“你要是坏,天台就不会把荔枝糖让给我。”宋亚轩坐下,汽水冒泡,“我算过——你坏的成本太高,划不来。”
“哟,宋三好还会算人。”
“我不算人,我算心。你每次看我,瞳孔会停半秒,像找到丢失的歌单。”
刘耀文笑出声,仰头灌汽水:“那歌单叫什么。”
“叫《别装了,你也疼》。”
江风猛地一灌,宋亚轩校服扣子没扣到顶,领口被吹开。刘耀文伸手,不是拉拉链,是指腹轻轻擦过他锁骨边那道旧疤。
“这疤,怎么来的。”
“初二。摔的。那天也被人说‘装乖’‘告状精’,我跑楼梯踩空,膝盖和锁骨一起磕。缝针时没哭,回家看见我妈留的条‘别给人添麻烦’,哭了。”
刘耀文手指停在那道淡白印子上,很久。
“宋亚轩。”
“嗯。”
“以后摔了喊我。楼梯、天台、江边、人堆里——你碎哪儿我捡哪儿。捡不全,我陪你缺着走。”
宋亚轩眼眶热得发涨。
他忽然侧过身,额头抵在刘耀文肩膀上。不吻,不抱,只是把重量交出去三秒。
“刘耀文,我只给你这三秒。”
“三秒够种一颗糖。”
“荔枝味会过期。”
“风不会。”
桥上列车轰隆开过,灯把两人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像把“好学生”和“野小子”暂时缝在了一起。
周三早读,宋亚轩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补了一行:
天台是谎,江边也是谎。
可风不撒谎。
他叫我别当太阳,我就允许自己,每周二晚当一次会摔的、会笑的、会偷喝汽水的人。
翻过去,夹着那颗没吃的荔枝糖纸。
教室后排,刘耀文把薄荷糖盒打开,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下次别爬消防门。要听,就正大光明坐我旁边听。——宋三好」
刘耀文看完,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校牌夹层。
他低声笑:
“行啊。那下次,我坐第一排。”
流言还在滚。
但明德中学的秋天里,有两个少年已经把“规矩”撕开一道小口子:
一个继续当别人的希望,
一个继续当不驯的风。
他们在天台交换过糖,在江边交换过三秒的重量,在早读声里交换过“我看见你了”。
还没牵手走过走廊。
但荔枝味过期之前,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肯退回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