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里,除了需要汤药温养朱乃因生产而亏空的身子,江柚白还额外担任起了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
或许是因为灵力天生带来的亲和感,两个孩子在能自如行动前便格外亲近他,继国家主对于二儿子跟屁虫般的行径嗤之以鼻,全当没看见,但对大儿子,却是严加管教,动辄打骂。
若非江柚白曾冷着脸伸手挡下一次家主的掌捆,继国严胜的童年恐怕只剩下无尽的责罚。
正因如此,若非继国家主阻拦,严胜也想如缘一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柚白身侧。
对于这一点,朱乃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二儿子还好,尚且能肆意撒娇,大儿子却被迫早早披上了“继承人”的沉重枷锁,并且因为继国家主的亲自教导而变得古板,言行中恪守礼仪,连表达亲近都成了奢望。
现在他们已经六岁了,继国家主开始着手给继国严胜物色剑技出众的剑士以来教导他。
至于继国缘一,如果不是江柚白的缘故,他怕是已经被扔到某个角落自生自灭了。
“外面的世界啊......”
江柚白垂下眼眸,任由继国缘一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继国严胜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润,“有连绵不绝的青山,有开满野花的旷野,但更多的是在这个乱世中努力生存的普通人,不过这些就需要你们亲自去看,去感受。”
继国严胜的眼睛倏地亮了,里面有着掩饰不住的向往与踌躇,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先生,那……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江柚白微微一笑,浑身清冷的气息如冰雪般消融,“等你们再长大些,先生就带你们去看。”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您会离开吗?”
一直很安静的继国缘一突然出声,他说话流利,音色也很好听,与平常在外人面前那副呆滞木讷的样子大为不同,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看着江柚白时也没有了平时的呆滞感,多了一丝灵动和光芒。
“缘一觉得呢?”江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继国缘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他把脸埋在白发青年的颈窝处,嗅着青年身上好闻的淡淡清香,闷闷地说:“如果先生走了,缘一就不想说话了。”
江柚白无声地叹口气,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继国缘一的头顶,目光温和地看着继国严胜:“我不想欺骗你们,所以我会告诉你们,我不会轻易离开,但我也无法陪伴你们一生。”
“你们总有长大的一天,而到那时,你们也就不需要我了。”
靠在他怀里的继国缘一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说他长大了,他就不需要先生了?可是他只想他的先生能一直陪着他,永远都不分开,但是他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抓着白发青年衣襟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继国严胜眼神一黯,但他知道江柚白说的是对的,先生总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他们,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过几日,继国家主为严胜找来的那位剑士便到了,而这位剑士是他的部下。
剑士身形魁梧,面容冷厉,自诩武士道精神,对孩童的教导更是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在继国家主看来,严胜是继国家的长子,未来的家主,理应做到吃得苦中苦,方磨砺出坚韧的心性,于是,在那些家主不在场的日子,演武场上便时常回荡着沉闷的击打声与压抑的痛呼。
“手腕再抬高!连这点痛都受不住,日后如何挥刀?!”剑士的呵斥伴随着竹刀毫不留情的抽打,狠狠落在继国严胜单薄的脊背上。
继国严胜死死咬着下唇,哪怕痛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也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他知道自己不能哭,父亲说过,流泪是弱者的表现,若是哭了,便更不配做继国家的继承人。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中那柄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木刀,指节泛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直到今天,江柚白恰好路过演武场。
他本是想看看继国严胜这孩子,可当他拨开回廊的垂藤,映入眼帘的却是严胜被竹刀狠狠抽倒在地,裸露的手臂上赫然透着几道刺目的红痕,那剑士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一脚踩在严胜的手背上,冷冷地逼迫他重新站起。
那一刻,江柚白周身清冷纯粹的气息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