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离开西厢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沿着回廊绕到了王府后侧,翻墙而出,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腰间昊阙剑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剑柄,顺势朝暗处摆了摆。
几个暗卫的影子在墙头一闪,退了下去。
他不想让人跟着。
天启城的夜风从朱雀街尽头灌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了一段,脚步不急不缓,脑子里却像一锅被搅动的粥,黏稠,混沌,理不出头绪。
方才易文君那句我算什么,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在他心口上,不深,却拔不出来。
他做得对吗?
他确是有私心的。
大婚那阵子,他想着,至少她的人得是他的,她的心嘛,慢慢来,总会是的。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她留下来,他总能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
他比所有人都期待这个孩子。
背后的含义是,他比所有人都不想让她离开。
他用一个孩子来绑住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站在朱雀街中央,夜风把衣摆吹得翻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双手上沾着什么东西。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大约是算计,大约是私心,大约是那些他明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做了的事。
他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她。
可她的反应告诉他,她没这么觉得。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方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君子街。
顾园的门口挂着一盏素灯,火光不大,照着门楣上那块匾额,顾园两个字被夜色浸得有些模糊。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散开,又很快被夜风卷走了。
约莫过了十几息,门被从里面拉开。
顾剑门一身玄色中衣,外头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袍,腰间悬着月雪剑,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萧若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了侧头。
“风华?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
“知道。”
“明天你还要动身。”
“知道。”
顾剑门安静了两息,没有再问。
他回头朝里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大约是晏琉璃还睡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萧若风,语气放轻了几分。
“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月雪剑稳稳地悬在腰间。
“走吧。”
萧若风微微一愣。
“三师兄,我还没说……”
“不用说了。”顾剑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大半夜来敲门,总不会是来告诉我你明天要早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走吧,去公子阁喝点儿?”
萧若风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
“三师兄知我。”
顾剑门没有应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雷苑的方向走去。
雷苑的门关着,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顾剑门抬手扣了两下门环,门还没开,便听见里面传来李心月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啊?”
“我,顾剑门。”
门被从里面拉开,雷梦杀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红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火器袋,像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
李心月站在他身后,披着一件薄衫,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看了顾剑门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萧若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三个这是要干什么?”
“喝点酒。”顾剑门答得坦荡。
“明天若风不是要去纳凉城吗?”李心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这时候喝酒,像什么话。”
雷梦杀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
“心月,我就去坐坐,不喝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摔了一跤,把寒衣都吵醒了。”
“那不是意外嘛……”
李心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松了口。
“快去吧,别闹太晚了。”
雷梦杀点了点头,正要迈步,顾剑门在一旁作保。
“二嫂放心,我一定送他回来。”
李心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若风,点了点头。
“你也早些回去,别让琉璃等久了。”
顾剑门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想起方才出门前,晏琉璃实在没了力气,推着他让他出来透透气。
他本来不想出来的,可她说“你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他才勉强应了。
萧若风站在几步外,朝李心月微微拱手。
李心月点点头,轻轻回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屋,把门掩上了。
雷梦杀大步走出来,一手揽住萧若风的肩,一手搭上顾剑门的胳膊。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三位公子沿着君子街慢慢走着。
夜风把街边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在肩上,又被随手拂去。
雷梦杀走在最左边,揽着萧若风的肩膀,歪头看了他一眼。
“若风,你这是又在弟妹那里惹事了?”
萧若风苦笑一声,“二师兄,看人真准。”
“看人准什么,你脸上就差写‘我犯事了’四个字了。”雷梦杀松了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见外的调侃,“你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一到弟妹那儿,就笨得跟个木头似的。”
顾剑门走在另一侧,轻轻笑了笑,拍了拍萧若风的肩。
“走吧,先过去再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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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磕到了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