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府,西厢院。
易文君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褥已经凉了。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一片没有温度的棉布,半闭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又走了。”
她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躬身行礼,“王妃醒了。”
“嗯。”易文君披上外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慢慢梳着长发。
青禾替她准备好衣裳,又转身去取早膳。
易文君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点肉,眉眼间的疲态也淡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换好衣裳,走到外间。
早膳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一碟桂花糕,和往日一样。
易文君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去。
粥熬得很好,米粒化开,入口绵密,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她又舀了一勺,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青禾。”
“王妃?”
“这碗粥,”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面,“已经连着一个月了吧?”
青禾端着碟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应道,“回王妃,是的。”
“明天换一换口味吧。”易文君把碗放下,语气随意,“喝得有些腻了。换成银耳羹,或者莲子汤,都行。”
青禾微微一愣。
她看着易文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
易文君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小菜,又低头吃了几口。
可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青禾方才那愣的一下,不像是在想换什么汤,倒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碟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易文君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大约是最近胃口变了,粥不合口味,青禾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有多想,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早膳过后,易文君去了书房。
桌上堆着几本账册,是上个月各庄子送来的,她一直没顾得上看。
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了小半个时辰,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处支出上。
“青禾。”
“王妃?”
“这笔银子是支给谁的?”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是上个月厨房采买的额外支出,王爷吩咐的。”
易文君微微挑眉,“王爷吩咐的?买什么了?”
“奴婢不清楚,是管事经手的。”
易文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账册翻了过去。
可她心里那个疑问却没有翻过去。
王爷吩咐的,额外支出,数额不小,且没有写具体名目。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账目上的事也从来交代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有一笔不明不白的支出?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看着院子里的海棠。
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零零散散地落在青砖地上。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前不是个喜欢出门的人。她习惯了待在屋子里,待在那一方她熟悉的天地里。
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屋子里有些闷。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街市,想去清诗轩坐坐,想去建康府上聊聊天。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又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月份还浅,胎象还没稳。外面人多,万一磕着碰着……
她收回目光,把窗子关好,重新坐回书案前。
她翻开账册,又看了几页,可那些数字怎么都不像方才那样清晰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廊外的风声,想着萧若风今天会不会早些回来。
他最近回来得比从前早了一些。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天还没黑,他就推门进来了。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忙什么。他从不跟她细说朝堂上的事,她也从来不问。
可她能感觉到,他好像比以前更忙了。
那些早朝、那些议事、那些她不知道的应酬,都在他回来的那个瞬间,被他卸在门外。
他进西厢院的时候,永远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偶尔会在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然后她会听见外间极轻的脚步声,或者屏风后水声。
她知道他又去练剑了。
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半夜练剑,他也没有说过。
两个人就那样默契地保持着某种界限,她不问,他不说,可他们都清楚,那界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薄。
易文君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账册上,手却搁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忽然想起沈窈那句话。
“红鸾星动,凤凰于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嘴角弯了一下,又抿直了。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落下一行批注,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来。
还是去院子里走走吧。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海棠花落,看着竹帘被风拂动,看着远处天边那片薄薄的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大概不会太长。
萧若风今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易文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用膳了吗?”
“还没有。”
易文君放下书,站起身来,“妾身让人去备。”
“不用。”萧若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不饿。”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声问,“今日怎么样?”
“还好。”易文君坐下来,替他倒了一杯茶,“看了些账册,在院子里走了走。”
“没出去?”
“没有。”她摇了摇头,“月份还浅,出去不太方便。”
萧若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的侧脸,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易文君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手指搁在桌沿,轻轻地摩挲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可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暖意,像是谁都不忍心打破。
过了好一会儿,萧若风忽然开口,“过些日子,我要出一趟远门。”
易文君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疑问,却没有惊慌。
“去哪里?”
“南边。”
“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易文君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危不危险。
她只是低下头,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茶凉了。”
萧若风接过茶盏,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被他拢在掌心里,没有挣开。
西厢院的灯灭了。
天启城的月还亮着。
……

我这边私人原因,最近有点忙,更新可能要断几天了,到时候过节应该能有更新,抱歉、抱歉、抱歉
作者会弃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