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启城的晨光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琅琊王府,西厢院。
易文君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便下意识地伸手往身侧探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床褥是凉的,连余温都不剩多少了。
她半睁开眼,看了一眼枕边空荡荡的位置,又闭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走了吗?”
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对着一团柔软的云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夹着廊下侍女走动时裙摆拂过门槛的细响。
她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这半个月,萧若风夜夜宿在她这西厢院里。
头两天她还不太习惯,总觉得床榻上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怎么躺都不自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到了第三天,她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让他走了。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更像是一种被皂角洗过之后、又被体温捂热的清冽气息。
她以前从没仔细留意过别人身上的气味,可她现在闭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他。
而且他抱着她睡的时候,她一整夜都不会做噩梦。
那些从前总是缠着她的、支离破碎的画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不再来打扰她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惊醒了。
易文君想到这里,耳根悄悄地热了一度。
不过,萧若风倒也是很有分寸的。
他从来没有趁她睡着的时候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没有越雷池一步。
最多也就是在她假寐的时候,偷偷亲她一下。
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感觉不到。
可她每次都感觉得到。
那吻落得很轻,在她额角,有时候是眉心,有时候只是在她发间停留一瞬。
她从来没有睁开过眼。
但她记住了。
她也知道他不好受。
有时候半夜她会迷迷糊糊地醒一下,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被窝里还有他的余温,人却已经走到外间去了。
她假装没醒,侧耳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
往外走,又走回来。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他披着单衣从屏风后绕出来,发梢微湿,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他走过床边时,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着还在熟睡。
他俯下身,替她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很轻。
易文君想到这里,耳根微微热了。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晨光落在她微烫的脸上。
她没有多想,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架前,随手拾起一件外袍披上,然后唤了一声,“青禾。”
门被轻轻推开,青禾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沿搭着干布巾,热气氤氲,在晨光里晕开一小团白雾。
“王妃醒了?奴婢正准备来唤您呢。”
易文君“嗯”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慢慢梳理微乱的长发。
青禾把铜盆放好,又转身去取干净的衣裳。
易文君一边梳头,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梳妆台上,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她放下梳子,伸手拿起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是她熟悉的笔迹。
“今日早朝,多睡一会儿,晚些回来。”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风”字。
易文君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初到西厢院的那段日子,他也会留字条,那时她总觉得那是客气,是体面,是一个王爷对王妃尽的本分。
可现在她再看这行字,却能读出字缝里藏着的那些细碎的不言说的东西。
他没写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会来。
他没问她今天想做什么,但她知道他晚上会带着她喜欢的菜回来。
她垂下眼,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
青禾正低头替她整理衣领,抬眼时恰好从铜镜里瞥见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她没忍住,“王妃,这是想王爷吗?”
易文君被她说得一怔,随即耳根微红,嗔道,“休要胡言。还不快点去准备早膳。”
青禾忍着笑,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易文君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字条的边缘,又低头看了一遍。
字是漂亮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明明可以写得张扬,却偏偏收着几分力,恰到好处。
她想,他写这张字条的时候,大概正在穿外袍。
或者是刚从她身侧抽回手臂,怕吵醒她,所以动作放得很轻。
她想象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严严实实的。
江湖啊,自由啊。
她从前心心念念的那些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现在这样也还不错。
……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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