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奶奶

长公主府坐落在朱雀街东段，门庭开阔，檐角飞翘，门前的石狮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府门敞着，几个侍女正端着托盘匆匆往来，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沈絮领着几人径直走了进去，一路穿过前庭、回廊、花厅，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百里东君跟在后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府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叫声清脆婉转。

　　他原本以为长公主的府邸会是那种处处透着威严与贵气的地方，可走进来却发现，这里处处都是烟火气。

　　廊下晒着几笸箩干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草香。

　　一个侍女正蹲在角落里给一只橘猫顺毛，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百里东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些。

　　主厅的门敞着，门内传来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的声响。

　　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让它温着掌心。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金色的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容貌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眉梢眼角依旧带着几分年轻时的明艳。

　　可此刻她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像是方才处理完什么棘手的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先是落在沈絮身上，又移向她身侧的柳月，最后才落在百里东君身上。

　　她看了看沈絮，又看了看柳月，没好气地瞪了自家丫头一眼。

　　她叫她去请人，她倒好，连柳月也一并带来了。

　　沈絮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柳月身侧挪了挪，像是在借他的身形挡住自己。

　　然后她又悄悄偏过头去，飞快地瞥了一眼柳月，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好看就行了。

　　反正她就是要让他来，娘能拿她怎么办？1

　　长公主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什么，又把目光转向百里东君，这一看，倒是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眉眼，太像她那位故人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而深，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还没被世事磨钝的锐气。

　　可他的脸型轮廓，又分明更像他的母亲温珞玉，带着几分岭南温家特有的清秀。

　　他在花月初七那天，跑去帮叶鼎之抢亲。

　　少年热血，不计后果，却也重情重义。

　　长公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他招了招手，“东君，过来些。”

　　百里东君微怔，随即走上前几步，在长公主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百里东君，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的姿态端正，语气郑重，与方才在学堂门口那个被李寒衣逗得耳根通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长公主微微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这孩子，礼数是到位的。

　　她摆了摆手，语气放柔了几分，“你是她的孙儿，按辈分，倒也可以唤一声姨奶奶。”

　　厅内安静了一瞬。

　　沈絮在下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柳月的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月被她拽得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唇角，斗笠下的面纱轻轻拂动。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姨奶奶。

　　那婉宁郡主岂不是变成了他的阿姨？

　　那柳四哥不就变成了姨夫？

　　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他和言缕不就喊的不一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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