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琅琊王府出发时,晨光才刚刚铺满朱雀街的青石板。
易文君坐在车里,掌心贴着微凉的窗框,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木纹的棱线。
她今日换了件水绿色的春衫,领口不高,恰好露出颈侧一小段干净的皮肤。
今早照镜子时她看了许久,确认那些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才放心挑了这一件。
可车帘一落,她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少了什么。
她想起萧若风今早走得早,没有留下字条。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每日都有公务要处理,难道还天天惦记着她不成。
可她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悄悄空了一小块。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两条街,在建康郡主府门前停稳。
易文君掀开车帘,刚要吩咐侍女通传,便看见郡主府的门正从里面被推开。
沈窈站在门内,一身天青色衣裙,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白纱覆目,手里握着一柄素面的竹骨伞。
青衫侍女正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像是准备出门。
“建康。”易文君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侍女的位置,伸手扶住沈窈的手臂,“这是要去哪儿?”
沈窈微微一怔,侧过头来,隔着白纱看了她一眼,随即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文君,你来得倒是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正打算去清诗轩,前日听说新到了一批春茶,想去尝尝。你既来了,便一道去吧。”
易文君眨了眨眼,本想说自己来也是找她说话的,去哪儿倒也不打紧,便点头应下了,“好,正好我也许久没去清诗轩了。”
她扶着沈窈往马车的方向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沈窈的节奏。
青衫侍女识趣地退到后面,将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今儿天气不错。”易文君侧过头看了一眼天边薄薄的云层,“不冷不热的,倒是适合出门。”
沈窈“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街市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偶尔发出的辘辘声。
易文君坐在沈窈对面,看着她端坐的姿态。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纱覆面。
整个人像一株被晨光镀了边的素心兰。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沈窈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她们都不算话多的人,可并肩坐着时,也并不觉得需要刻意找话来说。
“文君,”沈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轻柔的通透,“你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易文君微微一怔:“有吗?”
“嗯。”沈窈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感觉比上回见你时,眉间的褶痕都淡了不少。”
易文君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又放下,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沈窈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过头,隔着车帘听着窗外渐次远去的街声,像是在给易文君留出沉默的空隙。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易文君才开口道:“建康,我方才看你像是要出门,你近来常去清诗轩么?”
沈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这半个月去得勤了一些。”
易文君看了她一眼,沈窈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可她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没有说完的部分。
她想了想,轻声问,“怎么忽然想去得勤了?”
沈窈没有立刻回答。
车帘外传来一阵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很快又远了。
她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竹骨伞,片刻后才开口,“清诗轩的茶,比别处的清静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易文君却没有完全信。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街景缓缓后退,思绪也随着车轮的转动漫无目的地飘散开来。
沈窈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竹骨伞。
她听见自己方才说了清诗轩的茶比别处的清静些,这话不算假,却也不算全真。
她确实喜欢清诗轩的茶。
清诗轩二楼的雅间,临窗的座位,新茶入盏时氤氲的那一缕白气,能让她的心神短暂地落定。
可她也清楚,自己之所以去得那样勤,不止是因为茶。
她在躲一个人,也在等一个人。
等她去到清诗轩,而他刚好不在。
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清诗轩露面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因此松一口气。
可每次踏进那扇门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偏过头,朝三楼那间雅室的方向“看”一眼。
然后确认那里空着,才在侍女搀扶下落座。
她说不清这算哪一种心情。
像是走一条很窄的小路,路两边都是水,她只能笔直地往前,不能偏,不能停。
她不能偏,因为一旦偏了,就会落进那汪水里。
她不能停,因为一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就会追上她。
所以她只能一直往前走。
她方才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也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也知道,易文君不会追问。
她们都是懂得留白的人。
……

紧赶慢赶来了一章,明天还有一章
明天想看萧若风的剧情,话说他去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