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入街对面一家客人不多的饭馆,寻了僻静角落坐下,玥卿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消退。
她故意不看叶鼎之,招手叫来伙计,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多是滋补温养的炖品,最后才加了道清爽的时蔬。
“点这么多?”叶鼎之看着她,轻声问道。
“你伤刚好,要补。”玥卿硬邦邦地说,目光飘向窗外,“而且天外天的饭菜,你可能吃不惯,趁现在多吃点北离的口味。”
叶鼎之没再说话,拿起茶壶,为她斟了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上。
热气氤氲,稍稍冲淡了方才店内那点曖昧的尴尬。
菜上得很快。
玥卿沉默地吃着,不时用公筷给叶鼎之夹菜,堆得他碗里小山一样。
叶鼎之也安静吃着。
伤势痊愈,内力突破,五感较之以往更为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几桌食客的低声谈笑,市井俚语,寻常得很。
直到,某个词飘入耳中。
“……琅琊王……新婚……”
他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隔壁桌是几个行商打扮的男子,正就着热酒闲谈。
“听说了吗?天启城那边传来的新鲜事儿,自花月初七过后,半个月以来,琅琊王和琅琊王妃伉俪情深,相敬如宾,易家也是顺风顺水,影宗宗主易卜扶摇直上,成了天启城里的新贵。”
谈笑声嗡嗡传来。
叶鼎之面色平静,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味道醇厚,带着北地特有的辛香。
心里……很平静。
像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悲欢离合,与他再无干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灰。
抬眼,看向对面的玥卿。
她正低着头,用力戳着碗里一块萝卜,腮帮子微微鼓起,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刚才在毓秀坊,她那副偷偷咽口水的模样……
有点可爱。
叶鼎之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他这个细微的表情,恰好被抬起头的玥卿捕捉到。
她心头猛地一刺。
他在笑?
听到萧若风和易文君如此“恩爱”的传闻,他……他在笑?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酸涩、委屈、还有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身体好了,武功还突破了。
这一路上,她还能以照顾伤患为由,夜里抱着枕头蹭到他房间,理直气壮地挤到他床上去。
现在呢?
他不需要人照顾了。他随时可以走,可以推开她,可以离开她。
去找她?还是继续他那不知死活的江湖路?
玥卿狠狠咬了下嘴唇,丢开筷子,端起碗,大口大口扒饭,不再看他一眼。
叶鼎之微微一怔。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怎么。”玥卿闷声答,继续吃饭,把嘴巴塞得鼓鼓的。
“菜不合口味?”
“合。”
“那……”
“食不言寝不语!”玥卿呛他一句,眼圈却悄悄红了。
她用力咀嚼,仿佛跟饭菜有仇。
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毓秀坊姐姐那句未来夫婿,一会儿是他穿着白狐裘俊逸非凡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刚才他听到传闻时那个怀念的微笑……
委屈越来越浓。
她放下碗,吸了吸鼻子,招手叫伙计,说道,“结账!”
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哽咽。
叶鼎之眉头蹙起,放下筷子,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伙计小跑过来,报了数目。
玥卿伸手就往自己袖袋里摸钱。
一只手比她更快。
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恰好是饭钱,还有多出的一点赏钱。
伙计眉开眼笑地拿了,道谢退下。
玥卿看着叶鼎之收回去的手,愣了愣,随即更气,嗔道:“谁要你付!我有钱!”
“我的命都是你的。”叶鼎之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饭钱,自然也该我付。”
玥卿一噎,别开脸。
“刚才,”叶鼎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是在笑他们。”
玥卿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是在想,”叶鼎之的声音更缓了些,带着些温和,“你刚才在店里,那个样子。”
玥卿倏地转过头,瞪他一眼,嗔道:“我什么样子?!”
叶鼎之被她瞪得微微后仰,眼底那点笑意却更明显了些,“有点……可爱的样子。”
轰——
玥卿的脸再次红透,连耳垂都染上绯色。
“你、你胡说什么!”她羞恼交加,伸手就想打他,手腕却被叶鼎之轻轻握住。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因为重伤初愈,甚至比她的手还要热一些。
“玥卿,”他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敛去,神色是罕见的认真,“我说不想了,就是真的不想了。从此以后,她是北离的琅琊王妃,我是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我是你的叶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