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考纪事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没一会儿就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连街边的路灯都像是被摁慢了开关，昏黄的光一点点漫出来，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沈君瑶和徐沐冉在路口分了手，她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书包带子随着脚步一颠一颠，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橘子味硬糖，糖纸在指尖转得飞快，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刚踏进门，客厅里的谈笑声就撞进耳朵，不是家里人惯常的闲聊调子，带着点客气的热络，听得她脚步顿了顿。她抬眼一瞧，只见程惊鸿正坐在沙发正对面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正和父亲聊得投机，两人脸上都挂着笑，那场面看得她心里莫名一堵，嘴角的弧度也淡了几分。

沙发上的沈景初最先看见她，立刻从抱枕里直起身子，扬声喊：“瑶瑶回来啦？今天玩疯了吧？是不是又缠着沐冉陪你逛遍了整条小吃街？”

沈君瑶立马恢复了那股子活泼劲儿，把书包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扔，步子轻快地蹭到哥哥身边，扒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超——开心的！我们去吃了芒果甜品，那家的爆浆团子一口下去全是奶油，还逛了好多小店，我给你挑了支新的签字笔，笔杆是你最爱的蓝色！”

她话音刚落，那边程惊鸿和父亲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程惊鸿放下手里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嗨，你好呀。今天玩得这么尽兴，看来是收获满满。”

沈君瑶脸上的笑淡了淡，眼皮都没抬多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应付一个不熟的陌生人：“嗯，你好。”说完干脆利落转了身，脚步不停往楼梯走，巴不得赶紧离这人远点，省得破坏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心情。

脚刚要踏上台阶，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沈逸尘忽然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君瑶，去把身上的外套换了，洗把脸收拾收拾，下来吃晚饭。今天你张阿姨送了条新鲜的鲈鱼，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口味。”

沈君瑶的步子顿了顿，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清蒸鲈鱼的鲜香味，她低低应了声“好的，爸”，接着噔噔噔地往楼上跑，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背影很快拐进二楼的拐角，半点留恋都没有。

收拾妥当下楼时，餐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卧在盘子中央，翠绿的葱丝衬着雪白的鱼肉，旁边还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和哥哥爱吃的菜。沈君瑶刚坐下，就听见父亲对着程惊鸿赞不绝口，话里话外全是欣赏：“惊鸿这孩子就是稳重，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第一，不光成绩好，待人接物也周到，比景初这毛躁小子强多了。”

沈景初正夹了块排骨往嘴里送，闻言立刻嚷嚷起来：“爸，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我这次进步了十名呢，您都没夸我一句！”

沈逸尘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进步十名就值得吹了？有本事你追上惊鸿的尾巴。”

程惊鸿脸上泛红，耳根子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显得有些局促，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您过奖了，我实在受不起。景初很聪明，只是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他要是认真起来，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君瑶听得心里直撇嘴，筷子在盘子里戳着米饭，忍不住歪着头插了句嘴，语气带着点小姑娘的俏皮，却又藏着点怼人的劲儿：“爸，您可别再夸了，再夸下去，指不定他就要翘尾巴上天了。到时候别说我哥，全校都没人能追上他了。”

这话一出，餐厅里顿时笑作一团，沈景初更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还是我妹懂我，替我报仇了。”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众人说着笑着，拿起碗筷开始吃饭，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里，满是烟火气。

吃完饭，沈君瑶叼着根牙签在客厅里晃悠，眼睛时不时瞟向沈景初，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跟哥哥一起打新出的格斗游戏，顺便把今天买的签字笔送给他。没想到她还没开口，程惊鸿竟直接看向父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礼貌又诚恳地开口问道：“叔叔阿姨，不知可否准许我今晚就在沈景初的房间里留宿一宿？我家离学校太远，明天一早要考语文，怕路上堵车耽误了考试，而且我还有几道难题想和景初一起讨论。”

沈君瑶嘴里的牙签差点掉下来，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了小山，心里的小算盘瞬间碎了一地。可看看爸妈，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再看看哥哥，他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显然早就知道这事，她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好撅着嘴闹脾气，只能闷着头，噔噔噔又跑回了自己房间，还不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门板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房间里静悄悄的，沈君瑶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她就是看不惯程惊鸿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完美的面具，更讨厌他总黏着哥哥，霸占着原本只属于自己的时间。越想越气，她抓起枕头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些许凉意，可她心里的烦躁半点没减。

几天之后，期末考试就来了。学校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走廊上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嬉闹声，取而代之的是翻书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背诵声。大家走路都捧着书，恨不得把知识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连呼吸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考试注意事项，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沉着应战，细心答题”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校门口这几天，天天都能看见沈君瑶的身影。她背着小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哥哥准备的吃食和水，还有湿巾和清凉油，别的同学考完试都急着回家，只有她，每天准时守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小脑袋瓜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投喂的小松鼠，等哥哥出来。偶尔有认识的同学路过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匆匆摆摆手，心思全在涌出来的人群里。

头一门考的是数学，考完铃响后，校门缓缓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脸上带着或喜或忧的神色。沈君瑶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望，一眼就瞅见沈景初和程惊鸿并肩走出来，两人正低声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她立刻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上去，挤开身边的人，献宝似的把保温袋递过去，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哥！热乎的馄饨，我早上五点就起来炖的骨头汤，里面还加了你爱吃的虾仁和香菇！”

话音刚落，就见程惊鸿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沈景初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刚看你擦汗用的纸糙，擦多了容易磨红皮肤，这个软和，你拿着。”

沈景初刚要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妹妹瞪圆了眼睛，那眼神活脱脱像被抢了食的小猫，带着点委屈和愤怒，他赶紧摆摆手，笑着打哈哈：“不用不用，我兜里还有纸巾，好几包呢，够用。”

可程惊鸿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拿着吧，反正我带了两块，放兜里也沉。你要是不用，扔了也可惜。”

这一幕落在沈君瑶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她干脆挤到两人中间，伸出胳膊霸占着沈景初的胳膊不放，还故意扬高声音，压过两人的讨论声：“哥，你这题答得怎么样？我跟你说，刚才我碰见你们班学习委员，她说最后一道大题超难，全年级没几个人能做出来，你做出来了吗？”

沈景初被她晃得身子直歪，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晃别晃，头晕。最后一道题我算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步骤对不对。”

程惊鸿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默默把帕子收了回去，插在兜里，没再说话。

第二门考的是语文，考完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沈君瑶远远就看见，沈景初站在梧桐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而程惊鸿则半蹲在他面前，正弯腰给他系鞋带。

也不知是鞋带缠得太乱，还是怎么着，程惊鸿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沈景初的脚踝，惹得沈景初轻轻缩了一下脚。沈景初还弯着腰，低头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夕阳斜斜地打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画面温馨得让沈君瑶当场皱起了眉，心里的醋坛子瞬间翻了。

她气鼓鼓地冲过去，像一阵风似的，一把拽住沈景初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得踉跄一下，没好气道：“哥！你多大了还让人给你系鞋带！丢不丢人！你自己没长手吗？”

沈景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又看了看气呼呼的妹妹，随即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头：“刚跑着出考场，鞋带开了，我蹲下去系的时候，他非要抢着帮忙，我拗不过他——”

“我看他就是闲的！”沈君瑶哼了一声，扭头瞪了程惊鸿一眼，那眼神像小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又转头对着沈景初，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走了走了，我给你带了绿豆汤，冰镇的，加了冰糖，甜滋滋的，喝一口解解暑。”

说着，她就拽着沈景初往家走，脚步迈得飞快，全程没再给程惊鸿一个眼神，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程惊鸿望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弯起了一抹极淡的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沈景初被妹妹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程惊鸿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沈景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丫头，嘴上说着讨厌，眼睛却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自己还没发觉呢。

走到半路，沈君瑶忽然停住脚步，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尖把石子踢得滚出去老远，又滚回来，小声嘟囔：“哥，你以后离程惊鸿远点，他这人看着笑眯眯的，心思肯定多。”

沈景初挑了挑眉，故意逗她，脚步也跟着慢下来：“哦？那你觉得他心思多在哪儿？是怕他抢了你哥，还是怕他抢了你的位置？”

沈君瑶梗着脖子，脸颊微微泛红，一脸理直气壮：“反正就是多！你别被他骗了！”

沈景初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好好好，听我们瑶瑶的，离他远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橘红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满是温暖的味道。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路边花草的清香，沈君瑶的心情，也跟着这风，悄悄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