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章

林子耀觉得奇怪。林雨薇不是病了吗？她怎么还能出来买水果？想法还没落地，林恒已经从他身旁猛地冲了出去，一把抓住林雨薇的手臂。林雨薇挣扎了一下，水果从手里滑落，滚了一地。

林子耀的大脑瞬间发涨，根本来不及多想，四个跨步直接飞身而上，一把扯开林恒的胳膊，挡在林雨薇面前。林玥紧跟其后，把林雨薇护在怀里，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林教练，这是我同学。你干什么？”

林恒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推搡林子耀的肩膀，想把他从林雨薇面前拨开。林子耀没有退，肩膀沉了一下，没让他推动。

“你……你松开！”林恒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这是我女儿！”林子耀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完全让开，侧过头，目光从林恒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双手正扶着他后背的林雨薇身上。

林雨薇浑身都在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终于，她用尽力气挤出一句：“你……你快滚开！！！”话说到这份上，林子耀更不能让开了。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林雨薇面前，肩膀抵着林恒的推力，没有退半步。林恒的手还抓着他，两个人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松手。

突然，一双大手从林恒背后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我说了，离我家人远一点。”林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冷又沉，“你这个——人渣。”林子耀松了口气，退后半步，彻底把林雨薇挡在身后。林恒被抓住的瞬间顿了一下，像是想要挣扎，又像是已经知道挣扎没有用，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我说了，我能弥补——”林越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使劲一推，林恒踉跄了几下，跌倒在地上。

林越转过身，没有回头看地上的男人。他看了一眼林子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雨薇，目光冷得像结了霜。林子耀正要开口，被林越一个冷眼瞪了回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林越没有解释，拉起林雨薇的手，转身就走。林雨薇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扎。林子耀站在原地，看着林越把林雨薇拽过走廊拐角，没有再回头。林恒还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林子耀叹了口气。林玥心领神会，摘下刚刚戴好的装置，递到林恒面前。“抱歉了林教练，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但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应该……”话没说完，林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骨头生疼。“他们都不懂！”他发疯似的怒吼，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要不是我那么做，林雨薇早就死了！他们不明白我……他们两个……”林玥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刺耳的字眼，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捂住林恒的嘴。但那些话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是已经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口。“他们就不该出生！要是没有他们，我跟周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崩断了，“我跟周岚还能继续生活！他们怎么会懂！”诅咒还在继续，在走廊尽头来回弹跳，越来越弱。许久，怒吼变成了呜咽。“对不起……是爸爸无能。”他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林子耀半跪着，看着面前这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终于认出了他——那天晚上在爷爷饭店里，趴在柜台上，肩膀抖了很久的那个人。醉汉。当时他喝了三瓶酒，说了一堆断断续续的话，说要救一个人，说他的孩子恨他。

林子耀半跪在原地，脑子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林恒，三区一级教练，早年女儿重病，为了筹钱卖房卖地，和妻子做了一个实验，妻子再也没醒过来。他晋升一级教练靠的就是那个实验的数据。林雨薇，他的女儿，活下来了，但母亲没了。林越，他的儿子，恨他入骨，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夏晴，他的师妹，被请来当林子耀的教练，大概也是他的安排。而林恒自己，深夜在爷爷的饭店里喝到烂醉，趴在柜台上说“我救不了她”。林子耀慢慢站起来，心里那点敌意消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林恒，一双粗糙的手正在发抖，声音也从怒吼变成了呜咽。林子耀没有再多想，弯下腰，把林恒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站稳。林恒比他高半个头，压在他肩上的重量很实，步子也不太稳，但他没有推开的力气。他只是垂着眼，像是终于把最后一滴力气也掏空了。

林子耀忽然想起自己在外打工的父母。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背上包，关上门，没有回头。

是不是也像这样，把该扛的扛起来，把该咽的咽下去，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也像林恒一样，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然后等着被恨………………

没办法，林子耀把林恒扛回了爷爷家的饭店。离得不远，但路不算好走，林恒的腿使不上力，大半个人都挂在林子耀肩膀上。到了店里，林子耀把他放在靠墙的椅子上，倒了杯水递过去。林恒接过来喝了一口，像是那口水终于把他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

“谢谢……”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干涩又轻。

林子耀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需要我跟林雨薇解释吗？”他好像总是善解人意。林恒摇了摇头，垂着眼：“这是我自己的事。”那句话里有一种冷，林子耀甚至听出了几分林雨薇的语气——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不解释，像是一扇关紧的门，连缝隙都封上了。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林恒顿了一下，像是往水里探了一步，“但要是……不麻烦的话。你刚刚说，你是林雨薇同学吗？”

林子耀有点惊讶。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同班。”

“我想听听……雨薇这孩子在学校的样子。”林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敢用力触碰的名字。

林子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她干什么都很认真。也关心别人。”他停了一下，“嗯……她人真的挺好的。喜欢为别人考虑。”他说得很自然，省略了林雨薇主动约他吃饭的那一段。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省略，但觉得不该说。

林恒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像是在那里重新拼一个早就碎掉的轮廓。当林子耀无意中提到林雨薇也在练习超级体的时候，林恒突然不说话了。他慢慢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但林子耀看见了。他的孩子，似乎还是舍不得的。林子耀坐在对面，没有开口，也没有走开。他等着他自己重新抬起头。

谈话很长，不知不觉间，一个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把他女儿的拼图一块一块拼完整了。林子耀坐在对面，偶尔开口，偶尔沉默，像是一个安静的见证者。临走之际，林恒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的交易仍然有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如果你怕雨薇误会，可以跟她说，我们已经不联系了。我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果然是林雨薇的父亲，连说话的方式都像。林子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肩膀还是微微塌着，但比来时直了一些。

送走了林恒，林子耀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了。“喂，妈……”“林子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玥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探过来，甜甜的：“爸妈好！”林子耀一脚差点没站稳，你怎么还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他妈的惊喜声：“哟——电话那边是谁呀？可以啊不愧是我儿子，对象都整上了！”他爸的声音从旁边凑过来：“哎呀你少嘴贫，人家姑娘听着呢。”“我说得不对吗？想想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笑声从听筒里漫出来，像是顺着电话线淌进了这个安静的夜晚。林子耀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打断。林玥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没有抢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替他守住这片刻的日常。电话挂断后，林子耀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转头看着林玥，一脸震惊：“你怎么还在？”

林玥歪了歪头：“不知道，可能刚才你激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吧。”林子耀的耳朵还烫着。他要睡觉了，怎么能让她还留在外面？“行了，该散了，我要睡觉了。”他放轻声音，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林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子耀放松精神力，她的轮廓开始变淡，边缘像水一样慢慢化开。

明天还要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