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三天,林子耀的手机就没停过。
不是许亮发的消息,是推送。一条接一条,从各个新闻应用里弹出来,震得他手心发麻。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第一条的标题就让他愣了一下——“黑马崛起:四区社团赛惊现炽变型新人,雷天明弟子成夺冠热门”。他往下翻,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都有他的名字,每一条都有贾文旭的名字,每一条都有“决赛”两个字。
许亮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林子耀!你看见了吗!你上热搜了!四区体育频道的热搜!”林子耀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标题里的字——“黑马”“炽变型”“雷天明弟子”。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人眼前。不是夏令营落选名单上的“林子耀(未入选)”,不是社团报名表上的“林子耀(组长)”,是“林子耀”——三个字,单独出现,前面没有“替补”,后面没有“还行”。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雨薇发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四区体育部的官方通告,标题很长:“关于四区校园超级体社团交流赛决赛场地升级的通知”。他点开图片,一行一行往下看——“为确保决赛质量,经四区体育部与天梯协商,决定对决赛场馆进行临时升级。升级内容包括:标准比赛用电子屏五块、高精度精神力监测系统、选手实时数据追踪模块、观众席全息投影设备……所有设施将于决赛前一日安装调试完毕。”
林子耀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标准比赛用电子屏——他只在电视上见过。高精度精神力监测系统——雷天明说过,那是青年队以上才有资格用的设备。他想起自己第一场比赛的时候,电子屏只有一块,裁判席的屏幕还是老式的,边框很厚。现在他们要装上五块了。他想起方成在休息室里说的那句话——“天梯要名声。”他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他去场馆的时候,门口已经不一样了。多了两块巨大的电子屏,一左一右,嵌在入口两侧的墙上。屏幕上滚动着决赛的对阵信息:“四区校园超级体社团交流赛决赛——蓝方:四中联队(林子耀/林越/许亮)vs 红方:天梯选拔队(贾文旭/两名天梯乙级选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场比赛由天梯全程赞助,四区体育部协办。”
许亮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子耀,你看见了吗?你的名字在上面。”林子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块屏幕。自己的名字被灯光照得很亮,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楚。他看了两秒,低下头,往场馆里走。
里面也在变。场地中央的白线重新画过了,比之前更宽更亮。裁判席换了新的,桌面上嵌着三块屏幕,边框很窄,看起来很薄。观众席的椅子也换了,不是全部换,是贵宾区那一排——铺了深蓝色的座套,每个座位前面都有一块小屏幕。林子耀站在场边,看着那些正在安装的设备。工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设备。“我打天梯三年,没用过这种设备。”林子耀转头看他。林越没看他,目光落在裁判席那些新屏幕上。“决赛不一样。有人想让这场决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林子耀没说话。他知道林越说的“有人”是谁。方成,韩副部长,周处长,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在幕后决定一切的人。
许亮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你们看!这个!”林子耀接过来一看,标题写着:“天梯选拔队贾文旭:林子耀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新人。”他愣了一下,往下翻。正文里引用了贾文旭的话——不是采访,是天梯官方发布的一段赛前感言。贾文旭说:“林子耀跟我以前很像。他需要的不是赢,是站在场上。我期待跟他交手。”
许亮在旁边说:“他这是在夸你吗?”林子耀没回答,把手机还给他。他想起贾文旭在高台上说的那些话——“你跟我是一类人。”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那个人不是在夸他,是在说真话。
决赛前一天,场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不是观众,是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林子耀走进场馆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新装的电子屏,不是贵宾区那些深蓝色的座套,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选手通道的入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整齐,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那种笑不是对着谁的,更像是他本身就带着的一种气质。他站在那,像是一棵不会动的树,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绕着他走。
林子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认出那个人了。夏令营那年,那个人摸着他的头,说“你感觉不错”,教他感知丝线,教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些细弱游丝的东西。后来他落选了,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忘了他。但那个人今天来了。
冬之花也看见了他。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林子耀走过来。林子耀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许亮在后面倒吸一口气,被林雨薇拉住了。
“长高了。”冬之花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笑,不是客套,是那种——真的在看你、真的觉得你变了的那种语气。林子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你……”他想说“你怎么来了”,但没说出来。冬之花替他说了。“来看你。”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雷天明跟我说你进了决赛。我想来看看,你打成什么样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林子耀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你的感知力,还在用吗?”林子耀点头。“嗯。”冬之花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点。“那就好。那是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他伸手,在林子耀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夏令营那年一模一样。然后他收回手,插回口袋,侧身让开路。“去吧。别想太多。站在场上,你就是你。”林子耀看着他,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他点了点头,从冬之花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听见冬之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雷天明选你,没选错。”
林子耀没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许亮从后面追上来,小声说:“冬之花跟你说什么了?”林子耀没回答。“他是不是来给你加油的?”林子耀还是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管药膏。
他走到选手区,坐下来。雷天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林子耀注意到,雷天明的目光往冬之花站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什么都没说,但林子耀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贵宾区第一排,韩副部长已经在了。周处长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拧开了没喝。方成靠在不靠窗的墙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目光从冬之花身上移到程终身上,又从程终身上移到林子耀身上。程终坐在选手观赛区,闭着眼睛,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凌清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笔,目光在冬之花和林子耀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师兄,冬之花跟那个小孩认识?”程终没睁眼。“教过他。”“就夏令营那几天?”“嗯。”凌清啧了一声,笔转得更快了。“那他还特地跑来看?一区青年赛第一,来看一个初中生打社团赛?”程终没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懂”的沉默。
冬之花走回观赛席,坐下来。旁边的人偷偷看他,没人敢搭话。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场上的林子耀。他的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不是夏令营,是更早的时候。雷天明第一次带他走进训练场,说“热身”。他站在空地上,什么都不会。雷天明坐在长椅上,从来不看他。他练了一年,两年,三年。练到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是雷天明造出来的。后来他失控了,雷天明走了,他留在一区,成了“一区青年赛第一”。但他知道,他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是雷天明推他的。现在雷天明在推另一个人。他想来看看,这个人能不能靠自己走出来。
林子耀不知道这些。他坐在选手区,低着头,把手套慢慢戴上。手指不抖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套是新的,指节处还没磨出茧,但他觉得刚刚好。他抬起头,往观赛席看了一眼。冬之花还坐在那里,嘴角的笑没散。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一秒。冬之花冲他点了一下头,很轻,轻到别人看不见。但林子耀看见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手套戴好。
广播里开始调试声音:“喂?喂?”电子屏亮了,五块同时亮,蓝光照得整个场馆像一片发光的湖。观众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色运动服挤在一起,旗子在过道里晃,有人在吹哨,有人在喊名字。
林子耀站起来。他往场上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淡。他走到场中央,站定。对面,贾文旭已经在了。黑色训练服,一个人站在白线后面。他戴着手套,先右手,握拳松开;再左手,手指微曲。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林子耀。那双眼睛很亮,没有情绪,但林子耀觉得他在等什么。
林子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往观赛席看了一眼。冬之花还坐在那里。程终睁开了眼睛。凌清的笔停了。雷天明坐在最边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是白的。他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着贾文旭。电子音响起:“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