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开着。
林子耀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进。”雷天明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
他走进去,脚步比平时轻,但还是收着的。脸上的笑压不住,但也没敢放得太开,在雷天明抬眼看他时,那笑甚至收敛了一点。
“雷教练,我们赢了。”
雷天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林子耀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雷天明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到嘴的话绕了绕,又咽回去半截。他挠了挠后脑勺,还是忍不住开口:“最后那一下,我冲进去的时候——”
“看见了。”雷天明没抬头。
“……哦。”
林子耀闭了嘴。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他站了一会儿,见雷天明确实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正准备开口告辞,雷天明忽然出声:
“后天再来一趟。”
林子耀一愣,眼睛亮了亮:“是有任务吗?”
雷天明没答话,只是翻了一页纸。
林子耀等了两秒,点点头:“行,那我后天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雷天明依旧在看文件,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轮廓,看不出表情。
林子耀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
走廊那头,周教练端着茶杯晃进来,往雷天明对面一坐,朝门口努了努嘴:“那小子挺高兴啊。”
雷天明没抬头。
周教练喝了口茶:“你真打算送他去天梯?”
“嗯。”
“他才刚赢了一场团体赛,正飘着呢,你这时候把他扔那个泥坑里去——”
“正好。”雷天明翻过一页纸,“飘着的时候摔一跤,才知道疼。”
周教练看了他一眼,咂了咂嘴:“你这人……就不怕把他摔狠了?”
雷天明终于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林子耀正小跑着穿过跑道,背影雀跃。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摔狠了,才能站起来。”
…………
傍晚的日光从窗户斜进来,在爷爷家的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林子耀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王碍蹲在茶几旁边,往那个旧背包里塞东西。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回来了?”王碍抬头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正好,过来帮我压一下,这衣服太厚了。”
林子耀走过去,帮他按住背包。王碍用力把拉链拉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天走?”
“嗯,一早的车。”王碍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三区那边还有集训,教练催好几回了。”
林子耀点点头,没说话。
王碍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揉得往一边歪。
“干嘛啊哥……”
“不干嘛。”王碍笑着收回手,“今天打得不错。”
林子耀脸有点热,抿着嘴笑了下。
“最后那下冲进去,够果断。”王碍靠到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他,“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呢,结果直接就上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就对了。”王碍抬起下巴,“想多了反而坏事。”
林子耀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的声音,爷爷在准备晚饭。
王碍看着他,忽然问:“雷天明跟你说什么了?”
林子耀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让我后天再去找他。”
“没说别的?”
“没有。”
王碍挑了挑眉,但没追问。他伸手在林子耀肩膀上拍了一下:“行,那你自己看着办。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
“别光嗯。”王碍凑近一点,盯着他眼睛,“有事真发,别自己憋着。”
林子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知道了。”
王碍满意地直起身,又揉了揉他头发:“这才对。”
林子耀躲了一下,没躲开。
厨房里传来爷爷的喊声:“吃饭了——俩小子别磨蹭——”
“来了来了!”王碍应了一声,大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快点,饿死了。”
林子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正落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他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往厨房走去。
两天后。
林子耀站在办公室门口,抬起手,顿了顿,才敲下去。
“进。”
他推开门。雷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那杯茶还在老地方冒着热气。
林子耀走过去,在桌前站定。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雷天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林子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有点不敢对视。
“坐。”
雷天明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林子耀坐下来。椅子有点高,他的脚够不到地,悬在那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天明开口:“夏令营的选拔结果,你知道了?”
林子耀点点头。
其实不用问。那天他没在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家。爷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雷天明看着他:“你很优秀。”
林子耀抬起头。
“但是很抱歉。”雷天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没有入选。”
林子耀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听安排的。以为雷天明会告诉他接下来练什么,什么时候再去试试。他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雷天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不要伤心。你才十岁,还有办法。”
林子耀攥紧了手指。
办法。什么办法?
雷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天梯吗?”
林子耀愣了愣。他听过这个词,在夏令营里,有年纪大一点的选手偶尔提起,说那是民间办的比赛,很野,很乱,什么人都有。
“那地方。”雷天明看着他,“数据透明,一区伸不了手。风格也杂,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林子耀听着,不太明白这和自己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跟你的父母联系过了。”雷天明说,“他们同意让你去试试。”
林子耀张了张嘴。
父母。他们在四区的普通居民区长大,父母都在,只是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平时很少管他的事,偶尔打电话回来,问问他成绩,问问爷爷身体,就挂了。
他们同意了。
“天梯那边,等你再大一点去。”雷天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你的参赛凭证。先收着。”
林子耀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去上学。”雷天明靠在椅背上,“每天下午放学,过来找我。”
林子耀抬起头。
“你才十岁。”雷天明看着他,“路还长。先把基础打牢,把性子磨稳。天梯跑不了。”
林子耀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放进外套口
林子耀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我……每天下午来?”
“嗯。”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教练。”
雷天明抬头。
林子耀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肩膀绷得很紧。
“……谢谢。”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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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耀回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灰色的金属牌子,正面刻着一个“梯”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他盯着那块牌子,发了很久的呆。
晚饭的时候,爷爷把菜端上桌,看了他一眼:“咋了?没精打采的。”
林子耀摇摇头,低头扒饭。
爷爷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追问,只是说:“下午你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好好听雷教练的话。”
林子耀筷子顿了顿。
“她还说,”爷爷夹了一筷子菜,“过段时间回来看你。”
林子耀没说话,只是把饭扒得更快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他把那块牌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天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但雷天明说还有办法。
他握着那块牌子,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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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
林子耀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大门,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同桌问他夏令营怎么样,他说还行。下课了有人喊他出去玩,他摇摇头,说作业没写完。
放学铃一响,他收拾书包,往训练场走。
雷天明在那里等他。
训练场的角落有一块空地,不大,够他一个人练。雷天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文件,头也不抬:“热身。”
他放下书包,开始拉伸。
第一天练的是最基础的东西。丝线延伸,收拢,延伸,收拢。一遍一遍,重复到手臂发酸。
雷天明偶尔抬眼看一下,偶尔说一句“稳一点”或者“慢了”,然后又低头看文件。
太阳慢慢往西沉。
一个小时后,雷天明站起来:“明天继续。”
就走了。
林子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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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一样。
第一周,一样。
他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来训练。有时候练到天黑,有时候练到太阳刚落。雷天明每次都坐在那张长椅上,看文件,偶尔抬头说一句,时间到了就走。
没有解释,没有夸奖,没有“你练得不错”。
只是“明天继续”。
林子耀有时候想问,自己练这些有什么用。那些最基础的东西,他早在夏令营就学过了。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地重复?
但他没问。
雷天明不像是会回答这种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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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林子耀站在空地上,蓝色的丝线从手套里延伸出来,在他身前缓缓游动。他控制着它们画出一个圆,又一个圆,收拢,再展开。
雷天明坐在长椅上,破天荒没看文件,只是看着他练。
练完一套,林子耀停下来,喘着气,等他说话。
雷天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觉得自己练得怎么样?”
林子耀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行?”
林子耀不知道该怎么答。
雷天明没等他答,只是说:“明天开始,加一组。”
然后走了。
林子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加一组。
这是他一个月来,得到的第一个“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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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上课,下午训练,晚上写作业。周末有时候休息,有时候加练。
学校里有人问他每天下午去哪儿,他说训练。训练什么?他说不知道。别人也就不问了。
训练场角落的那块空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遍。雷天明那张长椅放在哪儿,太阳什么时候照过来,他都记得。
雷天明还是老样子,来的时候准时,走的时候干脆,说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一页纸。
但每天晚上,手机都会响。
陌生号码。
接起来,有时候雷天明问:“今天练的记住了?”有时候问:“哪个动作觉得难?”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说:“明天继续。”
然后就挂了。
他从没主动打回去过。但他开始习惯,每天傍晚,那个电话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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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林子耀站在空地上,双手同时操控丝线,蓝色和橙色的光芒交替闪烁。半年前他还只能一条一条地控,现在可以同时控四五条,想让它往哪儿,就往哪儿。
雷天明坐在长椅上,看完他练完一套,站起来。
“明天休息一天。”
林子耀愣了愣。
“后天开始,”雷天明看着他,“练新的。”
林子耀站在原地,看着雷天明转身要走,忽然开口:“教练。”
雷天明停住,没回头。
“我什么时候能去天梯?”
沉默了几秒。
雷天明侧过脸,夕阳在他脸上勾出一道边:“等你准备好了。”
“那要多久?”
“不知道。”
雷天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才十岁。”他说,没回头,“路还长。别急。”
然后他走了。
林子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摘下来之后,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别急。
他站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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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林子耀站在空地上,双手轻轻抬起。蓝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结构,然后缓缓收拢,化作一道光,消散在空气里。
雷天明坐在长椅上,看完,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
林子耀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明天继续。”雷天明站起来,走了。
晚上,电话响了。
“喂?”
“今天那个结构,回去再想三种变化。”雷天明说。
“嗯。”
电话挂了。
林子耀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一年了。
他还在训练。还在上学。还在每天傍晚接那个电话。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了一点”。
他只知道,现在站在空地上的时候,手心不会再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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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林子耀十四岁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比那时候高了一头,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轮廓 sharper 了。
他把校服整理好,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教练。”
“今天开学了?”雷天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么平,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嗯。”
“下午过来。”
“嗯。”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正好,鸟在叫。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