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咚锵镇外的那片矮树丛后面住了三天。
他没有住进镇子里,也没有去星罗班。他只是在练功场外围那丛矮树后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白天远远看着小白糖他们训练,晚上就靠着树干睡觉。他带了干粮,也带了哨棒,但他暂时用不上哨棒。他来这里的目的是陪小白糖,不是替他打架。
第三天傍晚,练功场上出了事。
小白糖和武崧对练的时候,小白糖又一次因为韵力节奏不对被武崧的棍风扫中,整个人往后跌出去,撞在练功场边的石桩上。念念在树丛后面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哨棒。但他忍住了。
小白糖自己爬起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揉了揉撞疼的背,冲武崧咧嘴笑了一下。
“再来!”
武崧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小白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拽起小白糖的手臂。袖子撸上去,手臂上青了一块。
“你为什么不躲?”武崧问。
“我躲了,没躲开。”
“你根本没躲。”
小白糖挠了挠头:“那个角度我躲了就会摔到石头上。”
武崧瞪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念念站在树丛后面,看到武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和他父亲武崧每次看到白糖受伤时一模一样。
“蠢货。”武崧说。但他没有松开小白糖的手臂,从怀里摸出一条布条,笨手笨脚地缠了上去。
念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躲在树丛后面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情景。那时候他哭了。现在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手指松开哨棒,重新靠回树干上。
那天晚上,念念在树丛后面生了堆小火。他烤了两个从做宗带来的干粮,就着凉水吃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听到练功场方向有脚步声。
小白糖从星罗班溜出来了。
念念没有躲。他就坐在火堆旁边,等小白糖走过来。小白糖走到树丛外面,看到火光,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念念,那天救武崧的那个人。
“是你。”小白糖说。
念念点头。
小白糖走过来,在火堆旁边坐下。他盯着念念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念念的脸移到念念手里的干粮,最后落到念念放在身侧的哨棒上。
“你那天说你是来陪我练功的。”小白糖说,“但你这几天都在树后面躲着。”
念念咬了一口干粮:“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练。”
小白糖歪了歪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十二岁的脸还很圆,带着婴儿肥,但下巴已经隐约有了棱角。念念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同龄人更深一些,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孩子的眼神。
“你叫什么?”小白糖问。
“念念。”
“姓呢?”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白。”他说,“我叫白念。”
小白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姓白!”
念念点头。
“那你也是做宗的?”小白糖追问,“我听说做宗宗主也姓白,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认识做宗宗主吗?”
念念低头看着火堆。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白糖坐在做宗书房里画画的样子,想起白糖给他做丸子布偶的样子,想起白糖站在宗宫门口送他离开时的那个笑容。
“认识。”念念说,“他是我爸爸。”
小白糖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做宗宗主是你爸爸?”他凑近了一点,眼睛里全是好奇,“那他是不是很厉害?他会不会做丸子?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有个丸子头?”
念念笑了。
“他丸子头比你还大。”念念说,“他做丸子很难吃。”
小白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响,响到树丛外面的田埂上都听得到。念念看着他的笑容,胸口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东西。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小白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右边偏一点,露出两颗小虎牙。
“念念。”小白糖笑完,忽然认真起来,“你为什么来?”
念念把干粮放下。
“因为有人让我来。”他说。
“谁?”
念念想了想。他不能说是未来的白糖,也不能说是未来的武崧。但他可以说一个别的。
“你以后会认识的人。”念念说,“他让我来看看你。”
小白糖歪着头,明显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十二岁的小白糖对很多事情都不追问。他只关心眼前的事——丸子好不好吃,武崧有没有生气,唐明老师今天罚不罚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明天还在这里吗?”小白糖问。
念念点头。
“那明天我带丸子给你。”小白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飞做的。他做的丸子比我做的好吃。”
念念看着他。
“你会做丸子?”
小白糖挺起胸脯:“当然会!我是做宗——呃,我以后要做做宗京剧猫的。”
念念笑了。
“好。”他说,“明天见。”
小白糖跑回星罗班去了。念念坐在火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上去,融进夜空里。
咚锵镇的夜很安静。远处的星罗班宿舍窗户亮着一点光,念念知道那是小白糖在偷偷翻画册。画册上画着未来的他,画着那个给他丸子布偶的人,画着那个在矮树丛后面救过武崧的人。小白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念念的爸爸,不知道那颗糖是做宗宗主亲手做的,不知道那个布偶的肚子里缝着“平安”两个字。
他不知道。
所以念念来了。
第二天,小白糖果然带了丸子来。
两个丸子,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念念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大飞的手艺。肉馅剁得很细,加了切碎的野菜,咸淡刚好。念念慢慢嚼着,想起做宗厨房里白糖做的那些咸得发苦的丸子,笑了一下。
“好吃吗?”小白糖蹲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丸子啃。
“好吃。”
“大飞做的。”小白糖说,腮帮子鼓鼓的,“他每天都做饭,但他说他想当京剧猫,不是当厨子。唐明老师说他的韵力适合控岩石和土地,跟做饭没关系。大飞不高兴了好几天。”
念念听着。
“后来我说,‘你做饭好吃也是本事啊,以后我们打仗的时候你给我们做饭,我们就不饿了。’大飞就笑了。”小白糖把最后一口丸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觉得做饭挺厉害的。我就不会做。”
念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丸子。
“你会做的。”他说。
小白糖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念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剩下的丸子吃完,然后把油纸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下午,练功场上出了大事。
念念正在树丛后面擦哨棒,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不对劲的韵力波动。那股波动从镇子外面传来,浑浊的、沉重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清水里。念念猛地站起来,做宗韵力和打宗韵力同时涌出,感知范围瞬间扩展到整个咚锵镇外围。
一只魔物。比他在梦里看到的任何一只都要大。它正从北边的荒山方向往镇子里移动,速度不快,但体型巨大,浑身翻涌着黑红色的混沌之气。
念念的手指攥紧了哨棒。
练功场上,唐明老师已经察觉到了。他站在练功场中央,戒尺握在手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四个孩子站在他身后,小白糖手里握着那截旧哨棒,武崧握着自己的哨棒,大飞和小青摆出了战斗姿态。
“进镇子,把镇民疏散到锣楼下面。”唐明老师的声音很平,“快。”
“老师你呢?”小青问。
“我去拦住它。”
唐明老师说完就冲了出去。念念看到他的身影往北边掠去,速度快得像一道淡蓝色的光。念念的脚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做宗韵力在疯狂地跳动,催促他出手。他能感觉到唐明老师的韵力虽然强,但那只魔物的混沌浓度太高了,正面硬拼会很危险。
但他忍住了。
唐明老师是督宗京剧猫,星罗班唯一的老师,一个能独自面对百年魔物的强者。念念知道自己的介入会改变什么。上一次他救了小武崧,代价是拓本被消耗,他留在这个时空的时间缩短了。如果他现在出手,可能连看到小白糖成长到纳宗的机会都没有。
他攥着哨棒的手在抖。
“爸爸。”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你说过‘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念念闭上眼,把韵力压回去。
但唐明老师还是受了伤。
念念是在练功场上看到唐明老师被抬回来的。老人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抓痕,血迹把衣服染成了深褐色。但他还醒着,还在跟大飞说“我没事,去把药箱拿来”。小白糖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截旧哨棒,脸色白得吓人。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唐明老师被扶进星罗班的宿舍。他没有靠近。
那天晚上,小白糖没有来树丛后面找念念。
念念坐在火堆旁边,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小白糖来了。他一个人来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在念念旁边坐下,不说话。
念念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白糖开口了。
“唐明老师说,我们要离开咚锵镇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混沌越来越强,咚锵镇的结界撑不了多久。我们要去纳宗,参加分宗试炼,成为正式的京剧猫,然后去猫土各地驱散混沌。”
念念听着。
“武崧说他不怕。”小白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大飞和小青也说他们不怕。他们都想去。”
“你呢?”念念问。
小白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我怕唐明老师再受伤。”
念念低头看着火堆。火快灭了,只剩一些暗红色的炭。他伸手拨了拨,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唐明老师很厉害。”念念说,“他教出来的人,以后都很厉害。”
小白糖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念念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
小白糖看着念念的脸。火光映在念念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小白糖忽然觉得念念看起来很像一个人,但他想不起来像谁。
“念念。”小白糖说。
“嗯。”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念念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我不会跟你们住在一起。我就在附近。”
小白糖歪着头:“为什么?”
念念把火堆拨旺了一点。
“因为有些路,”他的声音很轻,“你们要自己走。”
小白糖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丸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念念。
“那明天见。”小白糖说。
念念接过半个丸子。
“明天见。”
第二天清晨,星罗班出发了。
唐明老师走在最前面,左肩还缠着绷带,但背挺得很直。大飞背着锅,小青背着包袱,武崧握着哨棒走在小白糖旁边。小白糖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咚锵镇。
镇口的石碑还立在那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小白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念念站在镇口外面的矮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背着包袱,握着哨棒,等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晨雾里的时候,才迈开脚步。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小白糖的丸子头在队伍最后面晃来晃去。
念念笑了。
他跟着星罗班,踏上了去纳宗的路。1
今天也蹲蹲,好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