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八岁那年春天,做宗的韵力树开出了前所未有的花。
不是三百六十五朵,也不是成千上万朵。整棵树只开了九朵花。每朵花有巴掌那么大,花瓣层叠如云,金色和赤红交融在一起,像是把做宗和打宗的韵力同时凝结了。九朵花在枝头静静绽放,光芒柔和却穿透力极强,整个做宗宗宫都被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流动的光里。
白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九朵花。
“什么意思?”他问。
念念站在他旁边。十八岁的念念,比白糖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利落,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极了年轻时的武崧。但他的眼睛是白糖的——圆圆的,亮亮的,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就弯成月牙。
“我做了一个决定。”念念说。
白糖转头看他。
“我想去咚锵镇。”念念的声音很平静,“不是看。是去。”
白糖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念念说,“时空韵阵可以送我过去,但过去之后,我回不来。除非那个时空的我主动启动韵阵,否则我会一直留在那里。”
白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念念说,“我十八岁了。爸爸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猫土大战里打过仗了。父亲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当上打宗宗主了。”
白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做宗宗主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教了念念十八年,从握筷子的姿势教到韵力结印,从写第一个字教到画完整的做宗舆图。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爸爸不是不让你去。但是——”
“但是爸爸怕我回不来。”念念替他说完。
白糖抬头看他。
念念笑了。那个笑容让白糖恍惚了一瞬——和十二岁时的小白糖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的那种笑。
“爸爸,”念念蹲下来,和白糖平视,“你当年离开咚锵镇的时候,唐明老师没有拦你。”
白糖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送我到镇口。”念念说,“他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但你记得,走多远都要吃饭’。”
白糖的眼眶热了。
念念伸手,放在白糖肩上。
“爸爸,我十八岁了。你十八岁的时候,唐明老师已经教不动你了,所以你去打仗了。我十八岁的时候,你和父亲也教不动我了。所以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
白糖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咚锵镇镇口,背着破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唐明老师站在晨光里,戒尺别在腰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他记了一辈子。
白糖睁开眼。
“你父亲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去告诉他。”
念念站起来。
“爸爸不拦我?”
白糖看着他。
“拦得住吗?”
念念想了想。
“拦不住。”
白糖笑了。那个笑容带着很多年的东西,很复杂,也很轻。
“那就去吧。”他说,“记得吃饭。”
念念用力点头。
武崧在打宗练功场上。他正在教一个八岁的打宗弟子握棍,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仔细。念念站在练功场外面看着,等武崧教完那一节。
武崧转过头来,看到念念。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念念只是从做宗过来串了个门。
念念走过去。
“父亲。”
“嗯。”
“我要去咚锵镇。”
武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看着念念,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那个八岁的弟子说:“今天先到这里。自己去练基础。”
弟子跑远了。
武崧走到练功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念念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走?”武崧问。
“明天。”
武崧点头。
念念看着他。
“父亲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武崧说,“你从五岁开始就想去。”
念念低下头。
“父亲。”
“嗯。”
“我去了之后,会见到十二岁的你。”
武崧没有接话。
“我会见到十二岁的丸子头哥哥。”念念的声音很轻,“我会跟他一起练功,一起吃丸子,一起被唐明老师罚站。我会看到他跟臭屁精哥哥吵架,看到他偷懒,看到他摔跤。”
武崧看着远处的天空。
“然后呢?”
“然后我会陪着他。”念念说,“陪他打那些仗,陪他受那些伤,陪他走那些路。”
武崧转头看他。
念念的眼睛很亮。
“父亲,”他说,“你当年陪他走了那么远。现在轮到我了。”
武崧看着念念。十八岁的念念,坐在他旁边,肩膀宽了,手上有茧,眼睛里有光。这个孩子是他和白糖的儿子,是他们从时空裂缝中带回来的奇迹,是他们用十八年养大的少年。
他要离开了。
武崧伸手,在念念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稳。
“好好练棍法。”武崧说。
念念笑了。
“知道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做宗宗宫的廊下,吃最后一顿饭。
白糖做了丸子。他做丸子的手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还是有点咸,但念念吃了很多。武崧吃了一碗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点。
念念一边吃一边说:“爸爸,我去了之后,你记得给韵力树浇水。上次你忘记浇,叶子黄了三天。”
“知道了。”
“父亲,你练功场的石桩该换了。最左边那根有裂缝。”
“嗯。”
“还有,爸爸画册的最后一页还空着。你答应我要画完的。”
“等你回来再画。”
念念停了一下。
“爸爸,”他放下筷子,“我说的是去咚锵镇之后。”
白糖看着他。
“我知道。”白糖说,“我说的也是你回来之后。”
念念张了张嘴。
“你去了咚锵镇,”白糖的声音很平,“但你不是不回来了。你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念念低下头。
“爸爸怎么知道?”
白糖伸手,揉了揉念念的脑袋。十八岁的念念,脑袋还是和五岁时一样,揉起来毛茸茸的。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白糖说,“我了解你。”
念念把脸埋在碗里,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又哭了吗?”
“没有。”白糖的声音有点哑,“爸爸没哭。”
武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韵力树上,九朵花泛着柔和的光。
念念跟出来,站在武崧旁边。
“父亲。”
“嗯。”
“你会想我吗?”
武崧看着月亮。
“会。”
“比想丸子头哥哥还想?”
武崧转头看他。
念念笑了,眼睛弯弯的。
“父亲,”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练棍法的。不管在那边还是在这边,我都会好好练。”
武崧伸手,把念念的肩膀搂过来,抱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在打宗练功场上更久了一点。
“别丢我的脸。”武崧说。
念念把脸埋在武崧肩膀上。
“嗯。”
第二天清晨,念念站在做宗宗宫的密室中央。帛书展开在他面前,符文亮着金色的光。白糖和武崧站在密室门口。
念念背着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衣服,一包干粮,一本画册,还有武崧给他的那根赤铁木哨棒。
他深吸一口气,做宗韵力注入帛书。光阵在脚下展开,缓缓旋转。
“爸爸。”念念回头喊了一声。
白糖站在门口,朝他笑了一下。
“记得吃饭。”
念念点头。
“父亲。”
武崧站在白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嗯。”
“我会守住的。”
武崧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念念转过身,踏入光阵。
光芒暴涨,吞没了他。
最后一刻,白糖听到念念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轻,很清。
“我会回来的。”
光散了。
密室里恢复了安静。帛书上的符文缓缓暗下去,余温散尽。白糖站在原地,看着念念消失的位置,站了很久。
武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了。”武崧说。
“嗯。”
“他会回来的。”
“嗯。”
白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做宗宗主的手,教了念念十八年。
然后他笑了。
“武崧。”
“嗯。”
“我们回去吧。韵力树该浇水了。”
武崧看着他。白糖的脸上带着那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笑,和很多年前在咚锵镇旧屋里一模一样。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密室。做宗宗宫的走廊里,阳光正好。韵力树上九朵花静静绽放着,光芒落在宗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遥远的咚锵镇,十八岁的念念站在练功场外围的矮树丛后面,看着练功场上那个满头乱发的少年。
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半个丸子,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
念念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丸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圆圆的。
“你是谁?”少年含含糊糊地问。
念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叫念念。”他说,“我来陪你练功。”
少年歪了歪头,咽下丸子,咧开嘴笑了。
“好呀。”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很暖。1
(⑅˃◡˂⑅) 作者大大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