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踏入应龙的无妄之境,周遭像是蒙着一层虚幻的薄纱,光影闪烁,如梦似幻,白茫茫的雾气晃得人睁不开眼。等眼前景象慢慢清晰,她瞧见一位身姿卓绝的女子立在天地之间,周身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白光。再一细看,这女子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身后九条尾巴轻轻摆动。白初心中猛地一震,她认出,这正是自己的祖先——神狐白凄,亦是灵佑守护神女。
那时,天地间戾气翻涌,仿若汹涌的黑色潮水,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白凄目光坚毅,毫无惧色地直面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她心里清楚,自己肩负着守护苍生的重任,这一战,避无可避。白凄长袖一挥,灵力四溢,试图驱散浓重的戾气,可每一次攻击都像石沉大海,戾气反而越聚越浓。她的身形渐渐单薄,却依旧死死坚守,眼中的决绝未曾有半分动摇。
白初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与白凄的意识渐渐交融,恍惚中,她成了白凄,正亲身经历着这场惨烈的战斗。在这无妄之境里,白初做出了和白凄一样的选择。面对铺天盖地的戾气,她选择挺身而出,哪怕是以命相搏。她倾尽所有灵力,与那黑暗力量奋力抗衡,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待白初醒来,白凄的最后一抹神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随着战斗的持续,白初(白凄)的力量不断流逝,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逐渐模糊。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浮现——赵远舟。她忽然明白,在这场关乎天地、关乎苍生的较量里,她和赵远舟,注定只能活一个……“若为天地,若为苍生,我自甘愿,虽死无悔……”白初的声音在无妄之境中回荡,带着决然与坚定。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那道对抗戾气的光芒之中,绽放出最后的绚烂,为守护天地,为庇佑苍生,毅然决然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
与此同时,在过去之境,赵远舟睁开眼睛,远古的天漆黑一片,暗淡无星,只有如燃烧殆尽的星火,持续从天空陨落。有两个身影和他一样抬头凝望夜空,赵远舟认出了那是应龙与冰夷。但不同的是,在过去之境中,赵远舟就是应龙,而卓翼宸成了冰夷,他们在重复着应龙与冰夷的过去。
应龙看着夜空,叹息道:“大战之后,时序错乱,天地崩塌,女娲娘娘舍身补天,才得以拯救苍生,可你看这夜空,漆黑暗淡,无星无月……这样的天地,真让人难过,我也该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而后,应龙笑着问一旁的冰夷:“冰夷,你已经思考七天了,有结果了吗?”冰夷不似应龙那般轻松,面色凝重:“为什么必须是我?”应龙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因为天地间,只有你做得到。若为天地,我自甘愿,虽死无悔。”
冰夷摇摇头:“你忍受断角挖骨之痛,用自己的龙角龙骨铸就此剑,将此剑赠我,是为与我并肩作战,诛杀妖邪。现在,你要我用这把剑杀你,我做不到。”应龙看着冰夷手中的云光剑,在夜色中蓝光浮动,他笑笑:“记得我教你的剑招吗,可斩流云,能散微光,所以此剑取名云光。云剑为骨,附于左臂,护你周全。光剑为角,锐不可当,替你杀敌。你的妖力,加上我的剑招,足够了。足以让我的肉身散于天地山川之间了。”冰夷盯着应龙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可你不是敌。”“如果持剑者必须是我……那大荒的妖那么多,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你?”应龙笑而不语。
应龙挥了挥袖子,眼前的景色变换,一片漆黑中,应龙抬指,有星星点点的微光聚集,组成一幅幅画卷,讲述着一个故事。首生盘古,垂死化身为四极五岳,江河湖海,日月星辰。故而,大荒二十八山与二十八星宿相呼应,唯有天地力量平衡,方能护佑世间风调雨顺,远离灾祸。共工之战,导致不周山倒塌,星辰坠落,天地力量失衡,这场惨烈的大战,无人胜出,只留下满目疮痍。如果不能恢复,大荒与人间,都将迎来覆灭之祸。
冰夷看着那微光组成的大荒覆灭之景,与人间悲惨之象,内心悲恸。“可这漆黑夜空,如何才能重现星辰盛景?”应龙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眸中似畅想着繁星点缀时的情景。“一星亮起,众星跟随,我身负创世之力,自当以身献祭,就让我来做这第一颗星……”
冰夷和应龙两人面对面凌空悬浮,他们脚下踩着黑色的水面,水面纹丝不动如同镜子。冰夷手拿云光剑,伸出两指,轻点自己眉心,眉心拉出蓝色光芒,两指再朝着剑刃一划,一抹蓝光亮起,云光剑发出光芒。应龙在他对面,目光决绝,面带微笑,等待着他选择的结局。冰夷划出剑招,行云流水,面露悲痛,水花飞溅,寒气萦绕,当剑尖即将没入应龙胸口的时候,还是停住了,剑刃微微不稳,颤抖着,发出铮鸣。他还是下不了手,表情痛苦挣扎。
一缕红色神识飞进应龙眉间。应龙的表情突然变得和赵远舟一样,谐谑地开玩笑说:“抉择由心,但逼着挚友对自己动手,还是太残忍了,我自己来吧。”应龙微微一笑,身体一倾,直接撞进了剑尖,云光剑没入应龙的胸膛。冰夷错愕,还保持着举剑的动作,应龙失去意识,握着剑刃,头抵在冰夷胸口,一动不动。应龙后背穿刺出的剑尖上,散出一朵一朵红色光晕,围绕二人游动,周围风雪夜随之卷动而来,将两人包裹。
冰夷泪流满面,眼神悲痛,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躺在水面上的应龙。应龙伸手抓住冰夷,喉咙里的血,让他说话哽咽,断断续续。“云光剑是守护,也是杀戮……用它杀我,才能守住天下苍生……可我还是不忍心逼你,让你背负歉疚和罪恶,所以我选择了自戕……记得,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你无须承受任何罪责和愧疚……”
冰夷抬起头,漆黑的空间里,曾经的那些一个一个浮动的亮光,再次出现了。应龙的尸体缓缓上升,变成白色细沙洒落,洒落在冰夷身上。冰夷摊开手掌,白沙簌簌落下的掌中,出现了一截龙骨,他抬起手,在龙骨上抹下一道鲜血,一滴眼泪掉在龙骨上。
赵远舟再次睁开眼,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海边。应龙和冰夷的身影都没有了,空旷天地,独自一人。应龙的声音回荡:“没想到,你竟能通过我的考验。你的选择,和我当年的选择一样。”“如果我选错了呢?”应龙笑着答:“那你就要一直留在这虚妄之境了。”
一缕应龙的残影出现在赵远舟面前。“我选择自戕,化身星辰,挽救天地,是我的命运,而守护苍生,执剑终老,是他的命运。我和他,好像都很惨,但也都很甘愿。”赵远舟坦然一笑:“那我们确实很像,都一心求死,却不想朋友为我们而死。”“但冰夷还是心软,他用他眉间的一滴冰夷血,将我的一片神识剥离了下来,附在了那枚龙骨之上,封存在冰夷族的禁地之中。”赵远舟深有感触,点了点头:“嗯,他们族的人,都心软。”
应龙突然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惜了……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你们的未来……”“未来?”应龙见赵远舟满脸疑惑,了然道:“哦,那看来是卓翼宸看见了未来,你看见的是过去。”赵远舟苦笑:“虽然我没看见未来如何,但我大概也能猜到……”“虽非你们所愿,但终会迎来这一天。就像我和冰夷的命运……你们和我们,真的很像……”“但或许……白初会是你们命运改写的关键。”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远舟回头,看见卓翼宸,卓翼宸的面色凝重,赵远舟热情地走过去,揽他的肩膀问道:“小卓大人,方才的幻境,你看明白了吗?”“看懂了……应龙大人并不是被冰夷诛杀,而是自愿赴死……”卓翼宸顿了顿,又说道:“但千万年来,人间传说都是应龙执迷不悟,毁天灭地,冰夷杀之,死有余辜。可见世间一直谎言和真相并存,就像善恶交替,昼夜更迭。人们总说,妖兽无心。可是应龙却明白天地大义。他无需世人铭记恩德,也不必称颂,只愿以身化作微弱星光,刺破黑夜。”
赵远舟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笑道:“所以啊,是妖如何,是人又如何?只是一个称呼,一个身份罢了。”想成为什么,就去做什么。应龙的残像消散,声音似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你身为冰夷后人,有为朋友牺牲的勇气,这很好。但既然继承了冰夷之力,就应当身负其责,时刻牢记,云光剑并非杀戮,而是守护。不论以后你是人是妖,守护之心不变,才能庇佑天下。往大荒之东,龙鱼之岛,求取一片龙鳞。龙鳞可令人死而复生,自然也可修复万物。不过,求取龙鳞,并不容易。”
卓翼宸对着海面,行礼道:“多谢应龙大人,虽有千难万险,但有朋友们一同前往,可不必担心。”赵远舟调侃:“这次,不会再让我滚蛋了吧……”卓翼宸瞪了他一眼:“赵远舟!”赵远舟立刻又怂了:“好好好……”
应龙感慨道:“一生能遇一知己,死而无憾。我也一直期待着能等到故人归来,冰夷曾说,世间最美的两个词语,叫做‘虚惊一场’,和‘久别重逢’,可惜……你身上有他的妖血,你我相遇,也算另一种久别重逢,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还可以见证你们五人的情谊深厚。希望日后,你们还能一起在日月星辰之下,同游江河湖海,四方闯荡,也不枉我当年献身一场,重塑出的这方天地……”
卓翼宸突然眼神暗了:“我们其实不是五人,而是七人……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那年龄最小的第七个人……”“那就希望你们所有的苦难,到终点时,都是虚惊一场,大梦归离……”应龙的声音在虚妄之境中回荡……
耀眼的白光自海面席卷而来。禁地内,白初,赵远舟,卓翼宸身上的冰瞬间崩裂消失,三人恢复如常。赵远舟看向白初,目光交错间,他看到了白初眼里多了些其他复杂的情愫。卓翼宸看向文潇,目光交接,文潇一怔,喜极而泣,裴思婧也松了口气,眼中泛泪。
浓雾也散去,露出了一块石碑,石碑上镶嵌着一截龙骨。卓翼宸眉心突然剧痛,一滴妖血飞出,落入龙骨之上,两相融合。应龙的声音回荡:“你身为凡人之躯,难以承载冰夷妖血,我无力改变这一切,唯有赠你最后这一截龙骨,助你化出内丹,锻造妖身。但从今往后,你只能做妖,无法为人。你可想好了。”
卓翼宸坦言道:“经历了刚刚幻境里的一切,我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不过……应龙大人,你最后一片神识留在龙骨里,你把龙骨给我,那你是不是就……彻底消散了?”应龙笑笑:“应龙早已顺应天道,化身日月星辰,融入世间万物,这最后一抹元神,只是因为当年冰夷对我的不舍,才留存至今。他啊,真是个顽固的人。只是没想到千万年来困在这里,却等来了和你相逢的一天。也许,这就是冰夷祖先对你的眷顾吧。”
龙骨突然变成蓝色的粉末,随风卷起,涌入卓翼宸胸口。卓翼宸睁开眼睛,眼睛已经变成了冰蓝色。卓翼宸朝石碑跪下,叩头三次。而后,石碑逐渐化成星光点点,随风而逝。
卓翼宸起身,脖子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也多出了蓝色冰纹。他突然皱眉捂住小腹,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卓,小卓?”
卓翼宸忍着剧痛,哽咽着说:“我,我好像有了……”
裴思婧的目光有些微妙:“你俩刚刚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
赵远舟一脸无辜:“卓翼宸,你把话说清楚!”
卓翼宸暴跳如雷:“内丹!我说我好像有了内丹!”
赵远舟这才咂咂嘴:“这下好了,彻底变成我的同类了。”
文潇立即拿出发髻上的笔,掏出本子。“小卓,恭喜你,变成了真正的妖了,作为崭新的妖种,请问,你的真身是什么呢?”
卓翼宸也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也许是冰夷和应龙的结合体……”
裴思婧总结道:“四舍五入,你就是龙。”
文潇惊呼:“哇,太帅了!”
赵远舟嗤笑了一声:“嗤,也许是驴,倔驴。”
白初笑着摇了摇头:“赵远舟,你舔一舔自己的嘴唇试试会不会死?”
赵远舟舔了一下:“不会。要是可以就好了。”
白初无奈抿唇挑眉。
卓翼宸起身,朝洞外走去:“总比某些大猴子好。”
赵远舟追上去:“白猿!是白猿!说了一万次了!”
众人嬉笑怒骂着,离开了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