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继续往前走,继而开阔许多,周围垂下的钟乳石形态各异,脚下的地面也结了一层薄冰。迎面一团巨大的迷雾包裹而来,迷雾中传来了一个混沌而空灵幽远的声音。
“何人来此?”
卓翼宸抬着头,反问道:“何人问话?”
赵远舟神色一惊,拉拉卓翼宸袖子,冲他挤眉弄眼,卓翼宸不理会。
“怂什么!再吓人也是我祖宗!你上坟会害怕吗?”
赵远舟低声嘟囔:“我一个大妖,我上什么坟……”
浓雾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并未有愠怒之意。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你……你的眼睛长得和他可真像……冰夷后人,为何来此?”
来此?”
卓翼宸答:“我的云光剑被毁,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重铸之法。云光剑在我手上被毁,有负祖辈之托。晚辈特来这里,寻求帮助。”
那声音似有些惊讶:“哦?哈哈……没想到,云光剑竟有被毁的一天。原本五色石可以修补,只可惜,你们把五色石也毁了……”
文潇疑惑:“你为何知道?”
那声音隐有笑意:“他身上的冰夷妖纹,足以说明他已经吸收了原本封印在五色石里的冰夷之血,这小子,很快就会变成妖了,不过嘛,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卓翼宸立即抱拳行礼:“求前辈指点。”
“指点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冰夷走后,我独自留在这里过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这里清冷孤寂,无人作伴,岁月难熬……冰夷小子,你听好了,我的条件是,选一个人留下来陪我,我就告诉你修复云光剑的办法。”
卓翼宸愣住:“留下来陪你……前辈这是何意?”
“你既是冰夷后人,自是会用凝冰冻结之术。你将一人凝固成冰,留在此地,永远地陪伴我,我就告诉你修复之法,如何?”
“没有如何。这云光剑,我不修了。”卓翼宸话落,突然雾气中一阵寒风袭来,将白初、文潇、赵远舟、裴思婧的双脚牢牢地冻在了地上。
“那就都留下。留一个,还是留四个,你自己选。”
卓翼宸震惊地看去,只见他们脚上的冰开始慢慢地往上走,很快就到了膝盖。
时间紧迫,卓翼宸的呼吸急促,他强忍下深吸口气,抬步走到裴思婧面前,裴思婧亦是肃目看着卓翼宸。
“裴大人,我一直没有好好对你说一声谢谢。一路走来,我们交集不多,说话也少,但谢谢你一直保护文潇,默默守护所有人。”
裴思婧笑了,很坦荡,脸上没有畏惧,她淡淡回答:“不用你谢。我保护文潇不是为了你。”
他又走到白初身前:“白姐姐,谢谢你……”白初为了缉妖司做了许多,为了文潇,为了苍生也做了很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感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白初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但如果要用一人换所有人活,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是的,所有人都这样想。
文潇太了解卓翼宸了,她急得大喊:“卓翼宸,你要干什么?”
卓翼宸转身走到文潇面前,将身上的一个包袱交到了文潇手里。
“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里面了,你看了就能明白。”
文潇哭着摇头,卓翼宸冲她笑笑。
卓翼宸最后走到了赵远舟面前。
卓翼宸:“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赵远舟笑着:“小卓大人骂我的话吗?我早就不记得了,本大妖心怀宽广,不记仇。”
“赵远舟,每次你胡闹的时候,我瞪你,你都是一副害怕的样子认怂,但我知道,你其实从来都不怕我,你连死都不怕。我只要你记住答应过我的话,替我好好照顾文潇……她喜欢冒险,闯祸,常常不计后果,多拦着她……”
赵远舟接话:“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好文潇。而且,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师父赵婉儿和白初,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其一,白初与文潇情同姐妹,其二,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
卓翼宸突然有些孤单,他抬起长满冰纹的手,擦掉不知怎么就流了出来的泪,一脸茫然。
“那就好……”
卓翼宸转身,对着浓雾深处。
“我选我自己。”
卓翼宸抬手掐诀,瞳色变成了幽蓝色,脖颈隐隐露出的冰纹透着蓝光。他在运用妖力,周围白色的水汽仿佛一条白色巨蟒朝他包裹而去,他全身迅速凝固起冰渣,小腿,大腿,腰身……他扭转渐渐僵硬的脖子,回头尽力看向文潇四人。
“修复云光剑之后,它自会在人间寻找到新的主人,找到他,让他救回小玖……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小卓!!”
文潇拼了命挣扎着想去阻止卓翼宸,她用尽了全力,但双腿被牢牢冻住,无法动弹,文潇绝望地看着卓翼宸。
一支利箭射出。
裴思婧拉弓射箭,想要击碎卓翼宸身上的凝冰,可箭矢瞬间被包围卓翼宸的极寒气旋搅碎。裴思婧不甘心,利落再拿出一支箭,拉弓,失败,再继续!
冰晶逐渐覆盖到卓翼宸的脖子,眼看就要彻底覆盖住卓翼宸,突然,卓翼宸眼前出现红色气浪,那冰晶蔓延的速度暂停。
是赵远舟的红色戾气。
红色戾气渗透进白色极寒旋风里,和冰晶对抗,与此同时,赵远舟的双腿爆发出红色戾气,将冻结住自己的冰震碎。他迎着极冻寒风,朝着卓翼宸艰难走去,每走一步,身体都被冻结,然后又被他身体爆炸出的红色戾气将冰晶震碎……一步……一步……
卓翼宸感受到身后的赵远舟在朝自己靠拢,他大喊:
“赵远舟!带她们走!你滚蛋!”
赵远舟不理会他,继续顶着那寒风,艰难地向前走。
“我本就一心求死,死在这里,皆大欢喜。”
赵远舟离卓翼宸只剩下一步距离,他抬起手,念咒,指尖发光。
“我就不信,我毕生法力,再加上这天地间所有的戾气,破不了这寒冰。”
一道道紫色夹着白色的气浪包裹住二人。赵远舟回头一看,是白初。
“你疯了!快带她们走!”赵远舟冲白初喊到。
“要一起活着出去,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就算为破这寒冰神力消耗殆尽,成为枯骨一具,也无悔。”白初脚下寒冰被震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赵远舟走去,每走一步,冰晶就会加速冻结,她只能调动全身的神力,将冰晶一次又一次冲破……一步又一步……
一瞬间,紫光白光红光金光交错缠绕飞旋,盯着白色的寒气向前靠近。指尖一寸一寸,终于触碰到了对方。
赵远舟笑了,念咒:“破!”
赵远舟忘记了,一字诀对白初和卓翼宸都不生效了……
瞬间,汹涌的冰晶疯狂包裹,三人瞬间被冻住,化成了三座冰雕。
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万籁俱寂。
让人失明的剧烈白光渐渐消失,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细如尘埃的冰屑,缓缓飘落在文潇眼前。文潇和裴思婧腿上的冰消失。
耳边重新响起那个声音:“可笑的闹剧。我知道世人荒唐,却没想到神和妖也如此可笑。冰夷后人选择牺牲自己本就已经愚蠢至极,而命中注定被他诛杀的极恶之妖,甚至象征正义和祥瑞的神狐也竟会为了与她注定为敌的极恶之妖不惜消耗神力,也愿意与他一起冻骨于此。”
文潇跌坐到地上,如果可以,她也愿意,可她不够强。她恨她自己永远不够强,拥有白泽令之前,她看着需要帮助的人和妖束手无策,她在他们的眼中最常见到的神情,便是失望。她对镜时,也是如此。
所以她一心想要找回白泽神力,可结果呢,她根本没有能力守护白泽令,也依然护不住任何人,只能看着挚友,心爱之人……全部死在她面前,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文潇浑身的力气仿佛随着风暴一起被抽了个干净,她恨透了这样没用的自己……文潇突然拔出短刀,朝脖子上抹去。
一双手用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裴思婧一把拉起文潇,夺去她的短刀,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文潇的脸颊留下了红印,双眼只空洞地看着被冻住的白初,赵远舟和卓翼宸。
裴思婧忍不住哭了,她后怕,怕自己慢一步,文潇就真的做了傻事。她颤抖地伸出手,犹豫着,还是坚定地抱住了她,现在只剩下文潇了,只有文潇了……
裴思婧捡起地上的包袱,递给文潇:“打开。”
文潇似才回过神,忙打开手里的包袱。只见里面装着断裂的云光剑,还有一个锦盒。文潇打开了那个锦盒,只见盒子放着一簇蓝色的干花。
“干花?小卓专门留下来给你,一定是很有用的线索吧……”
文潇看着干花,愣住了。
她记得这束花,卓家发生变故,卓翼宸暂时住进范瑛府内。文潇总是暗中观察着卓翼宸,入府的一个月,除了为卓家人安顿后事时,文潇见过他哭,其他时间,少年总是套着一身丧服,一个人沉默地坐着。
文潇便也只静静地、远远地陪他坐着。文潇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两个同病相怜,她懂他的感受,世上孤单一人的感受,所以不想让他孤单。
夜色寂静,屋内没有一丝光亮,卓翼宸仍一身丧服,失落坐在房间里发呆,窗户开着,冷风灌入,吹过他单薄的身躯。他看向窗外,下雪了。
万籁俱静。
文潇提着一盏灯,走进了漆黑的房间。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是日日陪他坐着的那个小姑娘,但他不知道她是谁。
文潇蹲在他面前,灿然一笑:“我叫文潇,我的义父是你父亲的师叔,论辈分,你就叫我一声小姑姑吧。”
卓翼宸没有动作。
文潇放下灯,伸出左手,从身后拿出一束蓝色的小花递给卓翼宸。
“听他们说今天是你的生辰,但你还在守孝,不宜喧哗庆祝,那作为长辈,就送一个小小的礼物给你好了。”
卓翼宸终于有反应了,抬眼看着那束花。
“野花吗?”
这是文潇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她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他的声音和想象中一样,冷冷的,但又不太一样,语气要更温柔些,应该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吧。文潇又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
“什么啊,真没礼貌,这可是大荒的神花,可以开很久,叫植楮,可以让人忘忧,没听过吗?”
卓翼宸呢喃:“植楮……真的可以让人忘记忧愁和烦恼吗?”
文潇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说话。
“真正能让人无忧的,只有自己。师傅……书上说,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卓翼宸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束花,他重复着文潇的话:“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文潇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轻笑。
“嗯,所以我这个长辈呢,希望你不要再沉溺于悲伤和难过了。”
卓翼宸抬眸,看见文潇的眼睛在灯光下,璀璨而生动。卓翼宸心口像落了一只蝴蝶,微微颤动着翅膀。
文潇顺势坐到了卓翼宸身边,继续介绍她的花束。
“而且,我看你总爱穿深蓝色的衣服,这个花的颜色,正好和你相配,多好看啊。”
卓翼宸低头看看自己的丧服:“可我现在的衣服,是白色的桑麻……”
“不会永远是白色的。就像此刻窗外的雪,总会停的,也总会化的。山花烂漫时,窗外一定五彩缤纷。”
文潇与他约定,明年春天一起去看花,卓翼宸看着窗外的雪,似乎有了一点期待……
一切似命中注定,于卓翼宸看来,是文潇提着灯,走进那个漆黑的房间,将他拉出了黑暗。但在文潇看来,也是因为有了小卓,她才不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抛弃,好像不作为白泽神女,只作为文潇,她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
文潇的手抚过盒中的干花。
“没用……这些没用的花,是有一年他生辰,我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于是随手胡乱在缉妖司围墙外摘了一些送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文潇合上锦盒的盖子,眼泪止不住。
她将锦盒抱在怀里,喃喃着:“小卓……他太傻了……他是个傻子!我那个时候和他说,雪总会停,总会化,这个世界不会永远都是白色……但现在,你看他……”
文潇看着冻结成冰雪的卓翼宸,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风中的声音停歇了,似发出低声的叹息。
那雾中的声音是应龙弥留下来的神识,千万年过去,已如风中残烛,似是许久没有见到人与妖之间这般奇怪的情谊,倒让这缕枯骨残念,对鲜活的人世间生出些怀念。
应龙的声音似有动容:“我愿意再给那小子和那两个有情人一个机会。在我的神识里,还残留者一个虚妄之境,若他能过,我就救他。幻境之中,可以窥探过去,知晓未来……不过,凡事有得有失,一入虚妄之境,若无坚定意念,便会被虚妄吞噬,永生永世,魂飞魄散……”
文潇和裴思婧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