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锁魂，死后而生

天香阁的盛况空前，宾客满座，坐不下的地方也有许多衣着华贵的人站着，众人都盯着台上，似乎在等一个人。

卓翼宸喃喃：“芷梅……好像最近天香阁选花魁，芷梅正依旧是夺魁最热门的人选。”

赵远舟岔开话题：“卓大人消息好生灵通，只是没想到卓大人平日里严正端方，却有这种雅趣。”

卓翼宸冷笑一声：“我的雅趣是杀多嘴的妖。”

赵远舟这次没讨到好，乖乖闭上了嘴。

文潇在旁边解释：“白姐姐与芷梅私交甚好。小卓知道……也不稀奇。”

卓翼宸看向文潇……

无数梅花花瓣自空中散落，一道倩影于花影中翩然落下，如仙女落入凡间，红衣飘然，眉眼如画，鬓间有梅花花瓣点缀，妖艳婀娜，与之前判若两人。

满座嘈杂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屏住呼吸。

台上的芷梅摆手旋转间，梅花香气浮动，有人暗叹道：“梅花仙子！”

文潇看着台上的起舞的芷梅道：“这是前些日子的天香阁举办的一年一度的花魁选秀，当时轰动天都，想不知道都难。之前芷梅门庭冷落，如今却重新艳压群芳，说明乘黄的确实现了她的愿望。”

赵远舟点头：“嗯，乘黄操控芷梅的人偶杀人，布下乘黄阵法吸收生命之力，有活人的生机为食，芷梅想恢复青春之貌的愿望自然也就实现了。”

卓翼宸蹙眉道：“所以杀人的是芷梅的人偶，那为何在命案现场出现的却是裴思恒？或者说，那也是裴思恒的人偶？”

文潇突然想起当时搜查房间时，地面上有一片梅花的花瓣，但院子里却没种有梅花，当时她便觉得蹊跷，如今在看台上纷纷飘落的梅花，心中了然。

“在现场杀人的，的确是芷梅的人偶，而裴思恒应该是乘黄派来救芷梅人偶的……白姐姐当时好像发现了芷梅，但是刚好被裴思恒打断了。”

那日，文潇与裴思婧意识到凶手还没走远时，白初已经发现了芷梅，以白初的能力抓住芷梅还是没有问题的，但却被突然出现的裴思恒吸引走了注意力。

再之后，白初与裴思恒缠斗不休。而真正的凶手芷梅，完全可以趁机逃走。

赵远舟耳朵一动，一柄短刃瞬间甩出，正中跑来的裴思恒胸口，木屑飞溅，不见流血。

“果然是木头做的。”

裴思恒拔出胸口的短刃，将它递回给三人示弱，神色焦急。

“姐姐……姐姐和白初有危险……你们快去救她们……”

那边，白初双魂不稳吐血后，裴思婧也与乘黄打斗起来。

裴思婧被乘黄逼得不断后退，身受重伤，嘴角挂着鲜血，手上的弓箭也掉在了地上。

乘黄一手掐着裴思婧，将她缓缓举起，千钧一发之际，一团红色妖力携裹着浑厚的力量冲向乘黄。

与此同时，白初挡在裴思婧前面，白玖也拼命冲了上来，扑到白初身上，将她们扑倒在地上，一些绿叶离奇地出现在白玖的脚边……

乘黄被赵远舟的妖力震得飞离，待他站稳时，看了眼来人，又看了一眼裴思恒，便明白人是被这个脱控的人偶带来的。

乘黄恨得咬牙切齿。

赵远舟扶起白初，用妖力为她疗伤。见到乘黄狼狈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打招呼。

“意外吧，老不死的东西。”

乘黄冷笑：“朱厌？是挺意外的，没想到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没礼貌。”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和离仑勾搭上了？”

乘黄装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远舟一脸嫌弃地对着乘黄指指点点。

“演技太差了你，那个日晷可是离仑的心肝宝贝。以我和白初对离仑的了解，他可不会平白无故送你，说说看，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乘黄反而有些得意：“你俩既然这么了解他，不妨猜猜看呢？”

“让你帮他打开昆仑之门。”白初答得快，答的肯定乘黄稍有一愣。

“猜得不错，离仑答应把这个宝贝送给我，要求就是打开昆仑之门，毕竟只有像我这种活了几万年的妖怪，才能做到。”

乘黄懒得再叙旧，挥手间，强烈的白光冲向众人，掀起强烈的气浪，卓翼宸立即用臂护住身旁的白玖和裴思婧，那边，赵远舟和白初已同时出手攻向乘黄。

两人配合默契，逼得乘黄反攻为守，不断后退。

文潇从后面走出来厉声道：“乘黄，你个活了几万岁的老妖怪，不好好呆着养老，却强开昆仑之门，擅自跑到人间作恶多端，杀害无辜，你可知罪？”

乘黄的耳边却重叠了另一个声音，那个他思念已久的声音：“你手握乾坤之力，却杀害无辜，你可知罪……”

乘黄停下了动作，露出恍惚的表情。

“你是……白泽神女？”

“是，乘黄，你寻找执愿之人，蛊惑其心智，将他们的执念做成木偶，然后操控木偶杀人，吸收他人的性命以此应愿，我今天就是来收你的，跟我回缉妖司伏法。”

裴思婧闻言，猛地怔住。

所以，是乘黄利用裴思恒的执念做了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木人偶，又操纵裴思恒的人偶去杀人，以此做法阵，实现裴思恒的心愿。裴思恒如愿变得更强了，但却也被乘黄的妖法变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乘黄见到裴思婧此刻才恍然大悟的神情，放肆大笑。

“没错，你终于懂了，真正杀人的不是你弟弟，是我做的这个人偶。”

说着，乘黄把裴思恒拉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快杀了这个人偶报仇吧，让我看看一向冷血无情的你，是不是现在也能下得去手。”

他刺激着她，蛊惑着她，人的七情六欲在他眼中既可玩弄于鼓掌，亦可作利器。愤怒吧，让愤怒冲昏头脑！乘黄欣赏着裴思婧的反应。

裴思婧伤得很重，她的呼吸剧烈起伏，愤怒聚集在胸腔，如麻药一般，让她短暂忘却了疼痛。文潇担心裴思婧，被白初拦住。她想看看裴思婧是否能够自己强大起来。

裴思婧利落起身，抬手搭弓，锋利的箭头指向了裴思恒人偶的眉间。裴思婧的眼眸中，怒火燃烧，拉弓的手十分用力，几乎勒出血来。

下一秒，裴思婧的弓箭一偏，移开裴思恒的眉心，瞄准他身后的乘黄，松开弓弦，利箭射出。

乘黄反应不及，堪堪闪身避过，箭头擦着他的脸飞出，不见血痕。

裴思婧眼中愤恨翻涌，但那浓烈的怒意却仍是由她掌控的力量。白初和文潇相视一眼，松了口气。白初随即松开了，拉着文潇的胳膊。

“我要你给我弟弟偿命！！”

裴思婧动作利落，又是连发三箭，招招致命，却都被乘黄避过。

“‘阿恒’是我的得意之作，我甚是满意，所以收作使徒……可惜‘阿恒’现在已经不听我话了，留他无用……不过看起来你似乎舍不得杀他……那就我来帮你吧……”

说完，乘黄飞身腾空，一掌拍向裴思恒的天灵盖。

白初扔出一丝带有符咒的神力想将裴思恒的魂魄困在木偶里，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

刹那间，裴思恒人偶的身体里白光溃散而出，消散在风里。

裴思恒的最后一段记忆闪烁在裴思婧的眼中。

那是乘黄刚操纵裴思恒人偶杀完人时，裴思恒赶了过来，人偶与他对视片刻，便逃走了，他听到了裴思恒崩溃的哭声。

裴思恒那时才知道乘黄口中的代价还包含无辜之人的性命……

接着，便是崇武营赶到，误将真正的裴思恒认作杀人凶手。

裴思婧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僵硬地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弥留之际的裴思恒人偶，大颗眼泪滴落在人偶的脸上。这个人偶里有她弟弟的记忆，还有裴思恒还存在的最后一抹痕迹，哪怕只是一缕执念。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心痛如绞。

裴思恒人偶笑容变得越来越僵硬。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我死了，姐姐会为我哭吗？”

裴思婧哭得泣不成声：“怎么不会，当然会……你是我弟弟呀……”

“是吗，姐姐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冷漠，我总是不懂你的情绪。小时候，我赌气说，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的……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想让你哭。姐姐，不要哭……我不值得你为我哭……”

裴思恒人偶抬起僵硬的手，想要去擦裴思婧脸上的泪水，却触不到，裴思婧见状立即握住了他的手。

“阿恒，是姐姐对不住你，如果当初我能听你说完……”

裴思恒人偶摇了摇头：“不要自责，人虽不是我杀的，但灾祸确实因我而起，是我害了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只求姐姐，可以原谅我·····不要怪我……”

裴思恒人偶一边说着，身体越来越僵硬，直到最后一动不动，木偶身体里的光星星点点向上飘散。

“好好活着……”

裴思婧泪如雨下，她不停地去伸手抓住那些光点，将它们牢牢抓在手心，裴思婧慌张祈求着手中的光点不要消失。她怀中的裴思恒，已然彻底变成了木头。

“不，不要……”

裴思婧失声痛哭，她小心翼翼摊开手心……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白初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流下了一滴眼泪。这滴眼泪恰好碰到了裴思恒消散的光点，形成了一颗小球飞进了白初的袖中……

刚才的一番打斗，让乘黄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终究还是老了，稍微动手，身体就乏，不想再陪你们这些黄毛小儿玩闹。既然这么喜欢待在日晷里，那就一起待到天荒地老吧。”

说罢，乘黄的身影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