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舟似乎做了个梦,在梦中回忆起赵婉儿与他坐在海边礁石上,海风很大,吹起衣袂翻飞。
那时的赵远舟终日郁郁寡欢,任凭白初如何宽解他,都无法让他逃离自设的囚笼。他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却又不能轻易死,漫长的生命就成了一种诅咒。
赵婉儿和白初陪在他身边虽然改变了他很多,唯独改变不了他求死的心。
赵婉儿问他:“你相信宿命吗?”
赵远舟道:“我所要毁灭的,就是神女和初儿注定要守护的,这不是宿命,是我的报应。”
赵婉儿看向他,劝解道:“天地戾气有所出,就必有所归,你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容器,你并非恶的本身。”
这话赵远舟已经听了近百年,早就不在意了,天数如此。
赵远舟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眼中却如一潭死水。
“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是恶是善,还重要吗?”
赵婉儿叹气:“我知道我和初儿都劝不了你,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让你想继续活下去的人,又或者,可以让你活下去的人……”
日光照进湖心岛木屋的窗楣,屋里一片静谧。
赵远舟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白初趴在床榻边熟睡的脸。
赵远舟抬起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她感受到了温暖,缓缓睁开了眼睛,在赵远舟手指尖触碰到白初脸颊的一刹,白初躲开,问道:“你……没事吧?”
赵远舟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这么凉?”
白初站起身,说道:“你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还有正事要办。”齐贺禹还没有定罪,她得压着他去大理寺一趟。
白初走到门口,与文潇打了个照面。
“不休息会儿么?这就走了?”文潇端着用白初妖火烧开的茶水,疑惑的问。
“正事要紧,我先走一步。若是有事,我会让小玖来接应的。”白初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你身子弱,得补补。记得把它吃了。”
“这是什么?”
“护心脉的好东西。”白初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文潇见赵远舟起身,立即关切道:“你没事吧?”
赵远舟虚弱地转身,文潇忙起身过去搀扶。
赵远舟的手捂着之前被剑刺过的心脏位置,只见那里还留着一团血迹。
赵远舟眼里蓄着眼泪,身体顺势倒在文潇怀里,神情悲伤:“应该差不多快死了吧。小卓大人的云光剑真是厉害。”
“你不是大妖吗,怎么被刺两剑就死了?”文潇心里既焦急又担忧,已经全然不似之前的敏锐,自然没注意到赵远舟靠着她时,嘴角一抹狡黠笑意。
卓翼宸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拉开赵远舟,坐在一旁,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要死也别死在文潇怀里。”
赵远舟故作委屈:“没关系,我活得太久了,有些厌了。好巧,我单名一个厌字。”
卓翼宸冷哼:“人如其名。”
赵远舟哀伤道:“嗯……我罪孽深重,早该死了。所以文潇你也无须为我难过。”
文潇此时仍没意识到赵远舟在演戏,她的眉眼暗淡下来。见文潇舍不得自己死,赵远舟心里有一种“变态”的喜悦。
他看着文潇,又为这场戏加码,继续幽幽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大荒传说吗,死去的妖,会变成日月星辰……”
文潇怔了一下,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心中感伤。
赵远舟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也可以变成雨,以后只要是下雨天,就是我来陪你了……”
赵远舟作势要闭上眼睛,文潇心中触动,眼眶渐热,大妖对她而言,是失而复得的家人,她开口,声音也有了哭腔。
“我不喜欢下雨天,而且你不是也答应过我,不会随便死的。”
卓翼宸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顿时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只见赵远舟手捂着的心口处,金色符文闪烁,衣服上那团血迹也不见了,卓翼宸一把推开赵远舟。
“你这个人,荒唐透顶!”
赵远舟看着卓翼宸已发觉出,心虚地着含糊过去:“卓大人是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哎,小事、小事。”
文潇见赵远舟又是在演戏,她想如同之前那样,开口怼他几句,但却发现自己心中并不恼火于他骗她的这事,而是终于放下心来,幸好……他是演戏。但还是心中有些怨怼,便学着白姐姐的样子拍了一下赵远舟的后脑勺。
卓翼宸看着赵远舟,严肃问道:“当年你为何杀我父兄,离仑说的身不由己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和白初,到底是什么关系?”
竟不是挚友么……
赵远舟道:“我跟你说过,我是一个容器,用来承载天地间的戾气。在某些特定时刻,我会控制不住戾气……”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在隐瞒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至于我和初儿,自初生起便相伴左右,而后互生情愫……只是已经分开很久了,久到……我有时会忘记我们已经分开了……”
文潇心中复杂,她倒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白初了。
卓翼宸垂下了眼睛:“她的父母,可是你杀的?”
“是。”
“她不恨你?”
“从未。”
“可白初说过,妖或诞于幽壑,人或降于蓬门,神或于凡尘渡化,命途伊始,俱不由己。杀人便是杀人了,有人因为穷困潦倒而抢劫,因为仇恨而杀戮,冉遗也是被齐贺禹所害,但错了就是错了,身不由己不能被当成逃脱罪责的理由。你杀了她的父母,她如何做到不恨你的?”
文潇抿了抿唇,小卓说的没错。虽然不太理解白姐姐为什么不恨他,但是每每梦到那样的场景,白姐姐一定很痛苦。
赵远舟垂眸:“我希望她可以恨我……她的神力与我的戾气相生相克,与你联手,便可以彻底将戾气清除……但代价是她的命,可我不想她死。她不恨我,反倒是一件好事……”赵远舟抬眼,坚定地望向卓翼宸,“卓大人放心,待寻回白泽令,欠你的和她的我一定会还,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赵远舟知道,他和白初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他不舍得让白初搭上自己的命,况且他早就打定主意去死了,只是死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初不舍得让赵远舟死,所以早就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
文潇收敛复杂的心绪,岔开话题:“好了,你们的恩怨日后慢慢再论,裴大人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齐老爷呢?”
卓翼宸道:“白初把他押回大理寺了。我猜,白初应该会杀了他。”
同一时间,大理寺监狱内。
“杀人埋尸,卖官鬻爵,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按桢沅律法,当处斩刑,罚抄一切家产。尸身悬挂于天都城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待刑罚之期满,仵作收敛尸骨,扔入乱葬岗,亲眷不得祭拜,不得竖碑立牌。”白初冷冷地看着齐贺禹,说话间,将他的罪证一一列在奏折之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治我的罪!女子生来本就是要嫁人的,我没错!她不该爱上一个妖物!”齐贺禹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通义有言,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女子本不该受迫服从,更何况囚鸟本就更加向往自由!你们这些杂碎,就应该带着那吃人的礼教一起下地狱!你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竟没有一丝悔过之意?”白初无语地笑出了声,右手扶额。
“那就再加,出言不逊,不敬陛下,不服律法。处极刑,挫骨扬灰。亲眷兄弟五代不得做官,不得分田,不得经商。”白初懒散地抽了一根令牌,随意抛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犬子还要娶妻的呀,大人……”
“你是怕罪证还不够?嗯?”白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贺禹头摇地像拨浪鼓。
“临死前,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白初笑着拿出御赐的那枚金黄色的令牌,“永宁公主李昭寰,字明御。”
还没等齐贺禹反应过来,白初立刻冷下脸来:“即刻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