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没有再为难沈霁寒。
他挥退左右魔臣,独自一人留在神殿之中,就坐在沈霁寒身边的黑曜石台阶上,安静地看着他。
“你这双眼睛,很干净。”魔尊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平和,“在魔界,活了千万年,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沈霁寒闭着眼,不理不睬。
“献祭很疼。”魔尊自顾自地说下去,“以你血脉为引,抽魂炼血,肉身崩解,神魂融入大阵。,按理说,本君该冷漠以待。
“可看着你这张脸,这副性子,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你不是命定祭品,本君或许会留你在魔神殿。
“就这么待着,也很好。”
沈霁寒终于睁开眼,冷冷看向他:“魔尊陛下说笑了,我从不会待在囚笼里。”
魔尊挑眉:“魔神殿,不是囚笼。”
“于我而言,只要不是我想去的地方,都是囚笼。”沈霁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骄傲,“生,我站着生。死,我站着死。”
“想让我低头臣服,绝无可能。”
魔尊看着他,眸底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你倒是敢说。”魔尊轻笑,“本君忽然想跟你做个交易。”
“我不感兴趣。”沈霁寒直接拒绝。
“听完再拒绝也不迟。”魔尊不恼,“献祭不能改,命数不能变,你终究要走上祭台,但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
“我可以护你神魂不散,留你一线生机。
“条件是——”
魔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祭台之上,你看我一眼。别闭眼,别别过头。就看着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沈霁寒愣住了。
他沉默良久,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魔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是沈霁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
“很好。那在献祭之前,你便安心待在这里。本君保证,无人敢欺你,无人敢辱你。”
沈霁寒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是怜悯,还是折磨。
他只知道,命数已定,无力回天。
暗紫魔火,已不知这样静燃了多少个时辰。
沈霁寒依旧闭目卧在黑曜石高台之上,青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暗沉的色块,像一朵开在绝境里的残花。他没再开口,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指尖偶尔极轻地一颤,泄露着丹田深处元婴持续不断的钝痛,以及经脉中被强行压制的三族血脉,在无声地翻涌、抗拒。
魔尊没有再逼他,也没有再提献祭,他不再用那种玩味审视的目光看他,反倒像在守着一件易碎却珍之重之的古物,沉默,却寸步不离。
魔界无日月,只有永恒的阴冷与死寂。沈霁寒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魔尊那几句轻飘飘却重如万钧的话,
沈霁寒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连一丝情绪都不肯外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最后支撑着他不肯低头、不肯屈服的光,正在一点点,被“命定”二字,慢慢熄灭。
他不怕死。
从踏入仙途,从知晓自己身负三族混沌之血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不得安稳。
他怕的,是连印清淮都救不了他。
怕的,是那个人站在两界缝隙之外,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祭台,却连一步都不能踏进来。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人魔两界缝隙之外。
虚空撕裂,黑雾翻涌,狂风卷着界壁碎裂的气息,呼啸不止。
印清淮依旧立在原地,月白长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却自始至终,没有向前踏出半步。
眼前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世界线,像一道天堑,横在他与魔界之间。
守得住天下,守不住一人。
何其可笑。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缓缓响起。
【你已在此伫立三个时辰。】
是06。
印清淮没有睁眼,声音低沉得像浸在寒水里:“我知道。”
【世界线轨迹稳定运行,献祭时辰即将到来。】06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按照天道规则,沈霁寒作为混沌之体,献祭之后,神魂不毁,直接越过仙阶,成就混沌真神。】
印清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成神。
多么光鲜亮丽的身份。
跳过成仙,直达真神,万古唯一,无上荣光。
可只有他知道,天道规则里,那成神的代价是什么。
记忆全消,七情六欲尽散。
成神之后的沈霁寒,会变成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真神。
那只是一具顶着沈霁寒皮囊的,天道傀儡。
“我不要他成神。”
【清淮,】06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全然的机械,【这是天道既定规则,混沌之体,献祭即成神,无人可改。】
“无人可改?”印清淮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不甘,还有一丝被压到极致的疯狂。他望着魔界方向,目光似要穿透重重黑雾,落在那道青袍身影上。
“06,你跟着我这么久,见过我违逆天道吗?”
【……从未。】06如实回答,【你一直恪守规则,从未强行更改剧情。】
“那是因为,从前那些人,那些事,都不值得我逆天改命。”印清淮轻声道,语气轻淡,却字字千钧,“可他不一样。沈霁寒不一样。
“我可以接受他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一样:
“但我绝不接受,他忘了我,变成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没有七情六欲的神。
“那样的‘沈霁寒’,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脑海中一片安静。
06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宣读规则,只是沉默着。
过了许久,它才再次开口。
【你可知强行偏离规则,代价是什么?】
“我知道。”印清淮毫不犹豫,“魂飞魄散,永世沉沦,抹杀于三千世界之外。”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
“因为他是沈霁寒。”
印清淮打断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坚定得无坚不摧。
06沉默了更久。
它在数据库里疯狂检索,在天道规则边缘反复推演,无数条红线,无数次警告,无数个“不可更改”,在数据流中闪烁。终于,一道被深埋在规则最底层、几乎从未被触发过的细枝末节,被它翻了出来。
【清淮,】06的声音带着一丝慎重,【规则之中,并非完全无解。】
印清淮眸色一动。
“你说什么?”
【沈霁寒的神魂,有‘唯一能力’。】06缓缓道,【死后重生,百分之百保留痛感,神魂不灭,记忆不丢。】
这件事,印清淮自然知道。
只要神魂不散,便可归来,哪怕肉身碎裂,亦可重塑。
【天道规则,混沌之体献祭,神魂直接引动神格,成神之后,记忆清零,情根尽断。】06一字一句,清晰道,【但规则从未说过,成神之前死去,会如何。】
印清淮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