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寒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中醒来的。
周身没有禁锢,可每一寸空气都浓稠如墨,魔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被他体内三族血脉本能地排斥,又被那股源自魔尊的恐怖威压强行压下。
他躺在一片由黑曜石砌成的高台之上,高台矗立在魔界最核心的魔神殿深处,四周矗立着八根通天魔柱,刻满古老而邪恶的献祭纹路,暗紫色的魔火在柱底静静燃烧,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青袍上还凝着血渍,唇角那点红刺目得很。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经脉钝痛。
境界被封,血脉被压,形同废人。
“醒了?”
一道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神殿上方缓缓响起。
沈霁寒缓缓抬眼。
高座之上,魔尊已收起那尊分身,现出真身。
玄黑长袍铺洒而下,金边暗纹隐现,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竖瞳呈暗金色,带着俯瞰众生的冷漠与玩味。他没有看高台之下的魔臣,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霁寒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挑剔,却又越看越满意的审视。
“倒是比本君想象中,还要耐看。”魔尊支着下颌,语气平淡,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直白,“沧澜仙宗竟养得出你这样的人。”
容貌是真的好。
清冷,孤绝,干净,又带着一身碎骨般的倔强。
明明沦为阶下囚,即将成为献祭世界的祭品,却依旧脊背挺直,连一丝求饶与恐惧都不肯露。
这份性子,比魔界那些只会谄媚或狂戾的魔修,合胃口太多。
沈霁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眸底一片寒潭,不起半分波澜。
魔尊见他这般反应,非但不怒,反而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神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兴味:“倒是硬气。本君越来越好奇,你这具混沌之体,究竟藏着多少东西。”
一旁,那两名化神期魔将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魔尊对一个俘虏如此有耐心。
换做往常,敢直视魔尊、拒不答话者,早就死了。
“陛下,”左侧魔将低声提醒,“献祭大阵已准备妥当,只待吉时,便可以他之血,引动界壁崩塌,一统人魔两界。”
魔尊眸色微淡,收回落在沈霁寒脸上的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急什么。”
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献祭是固定的命数,早一刻,晚一刻,结局不会变。他沈霁寒,生来就是这一祭。
“谁也改不了,谁也救不了。”
每一句,都像一块冰,砸在沈霁寒的心口。
他猛地抬眸,瞳孔微缩。
命数?
献祭是注定的结局?
他听懂了最核心的意思——
他无论如何反抗,最终,都要死在这里,成为打开魔界与人界的钥匙。
“你们口中的命数,与我无关。”沈霁寒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清冷稳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废话。”
魔尊眸底笑意更深。
“杀你?”他站起身,玄黑长袍拖地,无声无息地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沈霁寒,“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这么合胃口的性子,杀了,多可惜。”
他停在沈霁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霁寒的容貌,是真的长在了魔尊的喜好上。
眉不挑,眼不媚,清清淡淡,像山巅雪,云间月,偏偏一身傲骨,碎而不折。
明明是即将献祭的祭品,却比他座下所有魔将都更有风骨。
“本君忽然不想那么快献祭了。”魔尊淡淡道,“多看几日,或许,能想出更有趣的用法。”
沈霁寒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不喜欢这道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所有物,而非一个人。
“魔尊陛下,”他冷冷开口,“要杀便杀,不必折辱。”
“折辱?”魔尊轻笑,“本君对你,已是难得的耐心。换做他人,敢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早已神魂俱消。”
他俯下身,微微凑近。
沈霁寒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魔香,不刺鼻,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知道吗?”魔尊声音放低,带着几分蛊惑,“你的血脉,你的命运,你的生死,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你那个守在沧澜仙宗的友人,叫印清淮,对不对?”
沈霁寒眸色骤变。
“他很强,强到足以颠覆世界。”魔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可他不敢来救你,哦不,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一出手,世界崩塌,人界、魔界、仙界,全部倾覆。
“他护得住天下苍生,唯独护不住你。
“这就是命。”
沈霁寒浑身一僵。
印清淮……不能来救他?
是真的?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比经脉断裂,比元婴受创,还要疼。
“你骗我。”沈霁寒低声道,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骗你?”魔尊直起身,嗤笑一声,“你可以等,等他来。
“你会亲眼看见,他站在两界缝隙之外,看着你被送上献祭台,却一步都不能踏进来,那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沈霁寒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魔尊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印清淮从不说谎,也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若真有一丝能救他的可能,那个人,一定会来。
哪怕毁天灭地。
可现在,魔尊如此笃定……
那便说明,真的没有一丝希望。
人魔两界缝隙。
虚空撕裂,黑雾翻滚。
一道月白身影静静立在虚空之中,周身气息压抑到极致。
是印清淮。
他来得很快,快到几乎在魔尊抓走沈霁寒的同一时刻,便已抵达两界壁垒。
可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线”。
世界线。
命数——
沈霁寒被抓,
沈霁寒被献祭,
以三族之血破界,
人魔大战开启。
这是既定轨迹。
他若踏过这条线,闯入魔界,救走沈霁寒,世界线便会瞬间崩塌。
界壁彻底粉碎,无数无辜生灵瞬间陨落。
他可以为沈霁寒疯,为沈霁寒杀,为沈霁寒倾覆一切。
可他不能。
他是任务者,他要守护的是世界。
印清淮抬手,指尖微微颤抖。
前方,就是魔界。
只要他往前一步,只要一步。
就能到他身边。
就能把他护在身后。
就能告诉那个人:“别怕,我来了。”
可他不能。
“呵……”
印清淮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霁寒。”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微哑。
“对不起,我不能来。
“等你的命数走完,能救你的那一刻。”
他缓缓闭上眼,月白长衫在虚空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身通天彻地的力量,却被一条冰冷的世界线,死死困住。
寸步难行,无能为力。
后山崖洞外。
影浑身黑气缭绕,赤红着眼,疯狂冲击着人魔两界壁垒。
“放我过去!!把他还给我!!
“沈霁寒——!!”
每一拳轰出,天地都在颤抖,黑气炸裂,虚空震颤。
可他冲不过去,是世界本身,在拦他。
光影共生,影若闯入魔界,强行改变剧情,光会最先承受世界反噬。
“啊——!!”
他仰天嘶吼,黑气冲天,却只能被弹回,一次次砸在虚空壁垒之上。
神魂相连的痛楚,让他几乎疯魔。
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打不过,不是杀不了。
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一步都不能靠近。
明明有通天之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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