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时,06的声音轻了几分:
【他昨夜突破时翻出来的碎片……我又比对了一遍,是被折叠封印的童年记忆。不是重伤遗忘,是被仙法生生压进神魂最深处。】
印清淮直起身,望向云海深处那片凡人看不见的仙族方向,眸色淡无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那片记忆里藏着什么。
沈霁寒,不是普通沧澜弟子。
他是仙族与人族混血。
父亲是仙王次子,身份尊贵;母亲是凡人沈氏,温柔文静。
仙凡通婚,触逆天规,不容于仙界。
沈霁寒降生不久,便被带回仙族。仙王意外发现,这混血幼儿身具逆命复生之体——身死可活,神魂不灭,连痛感都会完整保留。
于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仙宫,成了囚笼。
实验、剖割、试探、折磨。
一次次失血断气,一次次带着完整剧痛醒来。
而他的亲生父亲,那位仙族公子,冷眼旁观了很久很久。
直到看见幼子在血与痛里连哭都发不出声,那点迟来的良心,才终于破土。
父亲趁夜将他救出,废去部分仙力,以折魂之法,将他在仙族的所有记忆,折叠、封印、深埋。
再抹去仙族痕迹,把他送回人族地界。
从此,世间只有沧澜仙宗首席沈霁寒。
没有那个在仙宫地狱里,死了一次又一次的混血孩童。
那些剜心刺骨的痛,没有消失,只是被锁进神魂。
心境动摇、境界突破、神魂松动,碎片便会伴着寒意与恐惧,悄无声息钻出来。
模糊、破碎、阴冷、剧痛。
记不清脸,记不清地方,只记得——怕到极致,痛到极致。
印清淮轻声道:“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是。】06应声,【他连自己都不敢深想,他怕那记忆真的解开,会连现在的自己都碎掉。】
太痛的过去,人会本能地逃避。
……
辰时刚过,山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气息内敛,没有威压,没有惊动旁人。
印清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青色身影停在竹林外,沈霁寒站在晨光里,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清冷淡漠。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远远站着,目光落在那片花苗上,安静确认。
谨慎如他,每一步都留有余地。
印清淮缓缓起身,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沈霁寒缓步走近,停在花苗旁,声音轻淡:
“快要开了。”
“是。”
他指尖并未触碰,只在半空微顿,灵气极轻地扫过花苞,像是在确认是否安稳,又像是在确认种花之人是否安稳。
动作细微,不留痕迹。
“大比抽签已毕,三日后开赛。”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场中人员混杂,外门靠近擂台,你……守好自己。”
不是命令,是提醒。
印清淮垂眸:“弟子明白。”
沈霁寒看着他,眸底浅淡,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审视。
“仙族近日会有观礼使者到来。”他忽然轻声提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若有人问起你的出身、功法、灵气根脚……一概推给资质平庸、外门普通功法。”
印清淮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只一眼,便懂。
仙族来人,极有可能认出他那近乎“天道”的力量。
更有可能,有人是冲着当年逃走的那个混血试验品来的。
沈霁寒在提前护他。
用最谨慎、最不露痕迹的方式。
“弟子记住了。”印清淮轻声应下。
沈霁寒微微点头,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青袍衣角掠过青草,没入山道,安静得像从未来过。
06轻轻出声:【他真的很小心……连提醒都不留半句把柄。】
“他怕牵连我。”印清淮望着花苞,声线很轻,“也怕仙族顺藤摸瓜,重新找到他。”
一旦被抓回仙界,等待他的,不会再是死亡。
是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折磨。
印清淮蹲在花苗前。
晚风一吹,花苞轻轻颤动,香气已经淡得能闻见。
【沈霁寒回静室了。】06道,【他在打坐,但心神没完全静下来……那些折叠的记忆碎片,又在晃。】
印清淮指尖轻抵泥土,一缕极温和的灵气漫出去,稳稳托住沈霁寒的神魂边缘。
像在乱流里,轻轻扶一把。
片刻后,06轻声说:【稳了……他松了一点。】
“他不敢解记忆。”印清淮淡淡开口,“一解开,仙族印记会自动引动,位置立刻暴露。”
折叠记忆,是保护,也是枷锁。
记得,会疯。
解开,会死。
沈霁寒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会死死压住,绝不深究。
【他父亲……当年是真的救了他。】06声音轻了些,【可也是真的,眼睁睁看他被折磨那么久。】
印清淮沉默。
沈霁寒这一生,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
仙族嫌他混血污秽,人族不知他来历,天地偌大,他只有自己。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他带回那个地狱。”印清淮轻声道,语气平静,却重如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