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三宗大比开幕,还有十八日。
整座沧澜仙宗都在一种紧绷的安静里,所有人都在等,等大比开始,等天才争锋,等暗流浮出水面。
而沈霁寒,依旧是所有目光的中心。
内门静室之中。
灵气如潮,一圈圈向内收拢,青色灵光裹着少年挺拔的身影,气息从平稳到凝练,再到骤然一升。
元婴中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响彻仙宗的灵气轰鸣。
沈霁寒缓缓睁开眼,眸底浅淡,一片沉静。
突破成功,行云流水,仿佛本就该如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灵气冲破壁垒那一瞬,灵魂深处忽然翻起一段模糊的碎片。
很小很小的屋子,很黑,很暗。
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寒意。
有人掐着他的胳膊,有人按着他的头,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恶毒又刺耳的话。
痛,冷,怕,绝望。
画面一闪而逝,模糊不清,抓不住,辨不明。
只留下一阵莫名的心悸,与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是被强行折叠、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
他不记得具体发生过什么,只记得——痛。
极致的、压抑的、逃不掉的痛。
沈霁寒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复活后的一次次死亡,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寸凌迟,每一分屈辱,都刻在神魂里。
可偏偏是更早之前、属于“童年”的那一段,被人硬生生折叠、封存,只在突破心境动摇时,才会漏出一点痛苦碎片。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是为何封印。
只知道,那段被藏起来的过去,一定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死亡,都要黑暗。
他没有慌乱,没有失态,只是缓缓闭上眼,将那点模糊的心悸与寒意,一同压回灵魂深处。
“有人在暗处守护我。”
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落下。
从后山死士,到山道截杀,到毒阵,到虐局,再到此刻突破时莫名安稳的氛围——
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一道影子,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兜底。
而那道影子,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人。
外门,药田,竹林,总是安静不起眼,连仰望他都懒得仰望的少年——
印清淮。
沈霁寒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袍,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漠。
他要亲自确认。
亲自,去见一见那道藏在平凡里的影子。
同一时刻,药田之中。
印清淮正弯腰打理清心草,拔草、松土、浇水,动作细致平稳,不因任何风波浮躁半分。
06的声音忽然出声:
【沈霁寒……突破到元婴中期了。】
印清淮手上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他刚才突破时,灵魂波动乱了一瞬。】06轻声道,【不是反噬,不是痛感复发,是……一段被折叠的记忆,漏出来一点。】
印清淮直起身,眸色微淡:“什么记忆。”
【很模糊,看不清全貌,只有情绪。】06如实回答,【冷,怕,黑暗,痛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被人强行封印折叠过。】
印清淮沉默片刻。
沈霁寒的灵魂他见过,那是被无数次死亡反复碾碎又重铸的灵魂,伤痕累累,却坚韧如铁。
能被特意折叠封印、连复活之力都未能解开的记忆,必定是触及根本的黑暗。
“他没乱。”印清淮淡淡开口。
【没有。】06应声,【他比谁都稳,压得比谁都深。他太谨慎了,一点情绪都不露。】
真正能走到极致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也依旧不动声色。
印清淮刚要弯腰继续打理灵草,06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讶异:
【沈霁寒往药田这边来了。】
印清淮动作一顿。
目光,淡淡望向药田入口的方向。
他不主动靠近,不主动接触,不主动出现在沈霁寒的视线里。
可这一次,那道光芒,主动走向了阴影。
不多时,青色身影缓步走入药田。
沈霁寒身姿挺拔如松,青袍不染纤尘,眉眼清冷,气质高华,与这片泥土草木、朴素外门弟子格格不入。
他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一路上,路过的外门弟子全都慌忙行礼,敬畏又激动,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唯有印清淮,依旧站在田埂间,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行礼。
就像面对一个普通同门,而非仙宗首席。
沈霁寒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平稳:
“不必多礼。”
印清淮直起身,垂眸而立,安静等待下文。
沈霁寒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田埂间长势极好的清心草,又淡淡落在不远处竹林下那片带着花苞的花苗,眸底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你种的?”他轻声问。
“是。”印清淮应声。
“很稳。”沈霁寒淡淡评价,像在评价一株草,又像在评价人。
印清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着。
沈霁寒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
“近日仙宗不太平,各宗混杂,暗流涌动,你一直在外门,就不怕被风波波及?”
印清淮声线淡而平和:“弟子资质平庸,只守药田,不沾是非,不靠近纷争,风波波及不到。”
沈霁寒缓缓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眸底带着极淡的审视。
“后山灵脉,山道截杀,竹林毒阵,寒潭困局。”沈霁寒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印清淮耳中,“你就不好奇,那些局,为何都无声无息消失了?”
终于,点到了正题。
印清淮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闪躲,不慌乱,不刻意移开视线。
眸底一片清澈,无波无澜:
“仙宗有长老坐镇,有结界守护,有同门警戒,阴谋自会不攻自破。”
沈霁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明明站在面前,却依旧像隔在光影两岸。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淡而认真:
“我不是来问罪,也不是来戳破。”
印清淮没有应声。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沈霁寒目光沉静,带着谨慎与认真,“你没有恶意,对仙宗,对沧澜珠,对锁妖塔,都没有恶意。”
他不在乎那道影子是谁、有何目的。
他只确认一点——
对方,不是敌人。
不是来毁仙宗,这就够了。
印清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声音轻而清晰:
“我只守安稳。”
沈霁寒眸底,微微柔和了一瞬。
确认了。
一句“只守安稳”,便已足够。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一贯的淡漠:
“安心种你的花。”
“是。”印清淮应声。
沈霁寒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青色身影渐渐走出药田,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06才轻轻出声,语气带着激动:
【他全知道了。】
“嗯。”印清淮淡淡应了一声。
【他没有戳破你!】06小声道,【他就是来确认的,确认你不是敌人,然后就走了。】
印清淮缓缓弯腰,继续打理药田,动作平稳如初:
“他很谨慎。”
确认安全,确认立场,便退回各自的位置。
06轻轻笑了一声:【这样也好,你们以后不用再互相猜了。他知道你在,你知道他知道,却都不点破,安安静静各守各的。】
印清淮没有说话,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即将盛开的花苗,眸底微微柔和了一瞬。
片刻后,06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一贯的安稳:
【宗门传令,各宗弟子,半个时辰后,前往演武场,进行大比抽签。】
印清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知道了。”
【你也要去。】06补充道,【外门弟子虽不参与核心比试,却也要到场观礼,维持秩序。】
“好。”
他本就不想站在中心,却也避不开这场盛会。
正好,在人群角落,静静看着,静静守着。
……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各宗弟子齐聚,灵气交错,衣袂翻飞,目光全都集中在高台之上。
沈霁寒作为沧澜仙宗首席,与长老们一同端坐高台,神色淡漠,气息沉稳,已然是元婴中期的威压,内敛却不容忽视。
他依旧谨慎,目光看似平静扫过全场,实则不动声色地,落在人群最角落的那道素色身影上。
印清淮站在角落,垂眸而立,安静不起眼,像一粒尘埃,融入人群。
仿佛这场万众瞩目的大比,与他毫无关系。
沈霁寒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膝头。
很好。
不张扬,不显眼,不引人注目。
继续藏在平凡里,藏在角落中,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守他想守的一切。
主持人高声开口,抽签正式开始。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对手一个个被确定,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霁寒的名字,自然在最前列。
他的对手,是青云宗一名核心弟子,元婴初期,实力不弱。
全场哗然,议论纷纷,都在期待这场巅峰对决。
沈霁寒神色平静,微微颔首,无喜无悲,依旧沉稳谨慎。
06在印清淮识海中轻声汇报:
【沈霁寒抽签完毕,对手已定,一切安稳。他刚才,看了你三次。】
印清淮垂眸而立,声线淡而平:
“知道了。”
【他在确认你安全。】06轻声道。
光在高处,也会下意识,护住那道托底的影子。
印清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目光落在地面,仿佛在看尘埃,又仿佛在看远方那片即将开花的竹林。
抽签一场场进行,喧嚣一阵阵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