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沉沉压在落地窗上，连窗外的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冷意。林栀夏一动不动地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砸墙时的钝痛，指关节微微泛红，那点皮肉上清晰的痛感，反倒硬生生将她混沌不堪的脑子刺得清醒了几分。

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帝国的夜景向来繁华璀璨，摩天高楼的灯火连绵成片，霓虹流光在玻璃上流转闪烁，亮得晃眼，可再炽烈的光，也照不进她此刻冰凉死寂、一片荒芜的心底。

服下的药物渐渐在体内起效，四肢缓慢泛起一阵无力的虚软，方才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终于平稳了些许，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酸涩，却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翻涌得更凶，堵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漠，足够把所有人情世故都算得明明白白，就像钻研那些复杂的数学难题一般，步骤分明，逻辑清晰，答案唯一。可直到此刻，被情绪裹挟得狼狈不堪时她才彻底明白，这世间有些东西本就没有固定公式，更没有严谨逻辑，一旦心甘情愿陷进去，最后剩下的，只有满身狼狈与无处安放的失控。

段淮南眼底的疏离、莽肆急切的担忧、陆韩盛暗藏的算计、沈亦凡温柔的关心……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她脑海里交错闪过，纠缠不清，最后又统统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是平淡生活里的锦上添花，是理智之上的一点温柔调剂，是枯燥人生里的一抹亮色。可如今才彻骨知晓，它是淬了毒的利刃，是吞人的泥潭，是能把一个素来冷静自持、万事不动于心的人，毫不留情拖进情绪深渊的东西。

不知就这样枯坐了多久，窗外彻夜不息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天际线缓缓泛起一丝浅淡的鱼肚白，黎明悄无声息地来临。

浓重的困意裹挟着浑身的疲惫汹涌而来，她却丝毫没有睡意，只是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遮住，不外露半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茶几边缘，屏幕始终暗着，没有新的消息提示，也没有期待的来电响起。

莽肆还在国内处理那些纷乱的残局，段淮南依旧生死未卜，沈亦凡大概还在为她的安危忧心忡忡，烈慕言把她送到别墅后便转身离开，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问一句，不多管一分，懂事得让人心安，也让人疏离。

所有人都有自己清晰的轨迹，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唯独她，像是被卡在了某个进退两难的节点，往前是满目疮痍的过往，往后是无从落脚的未来，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她轻轻抬起手，缓缓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骗得过身边所有人，装作云淡风轻，装作毫不在意，却终究骗不了自己。

对他的动心是真的，相处时的欢喜是真的，被辜负的委屈是真的，此刻崩溃失控的难过是真的，就连这副连自己都厌恶唾弃的模样，也是千真万确。

研究数学？

那个她曾经引以为傲、能让她全身心投入的领域，如今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绪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些冰冷的数字、严谨的公式、缜密的推理，再也填不满心底骤然空出的大洞，更安抚不了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已然一片沉寂死寂，再不见半分波澜起伏，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清冷。

既然爱情是一文不值的垃圾，那她不要了，从此再也不碰。

从今往后，林栀夏还是那个林栀夏，冷静、理智、淡漠疏离，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从不被任何情牵绊。

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心动、短暂的欢喜、蚀骨的委屈和锥心的疼痛……

就全都留在这个漫长又煎熬的夜晚，随着夜色一同消散。

她微微用力，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长腿有些虚软地迈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厚重遮光的窗帘。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带着温暖的光晕落在她苍白却依旧清冷倔强的脸上，驱走了几分室内的阴冷。

过去的，就此翻篇。

往后，再无牵挂。